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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露论篇第七十九(十三)
黄帝披着一件厚实的兽皮大氅,像个守门神似的杵在高台边上。眉头拧得比麻花还紧,死死盯着天边那一抹红得发紫、形状扭曲的朝霞。那云彩,看着就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饕餮巨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旁边的御医少师,正捧着一碗刚熬好的“黄芪党参枸杞粥”。这粥可是好东西,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还飘着几根人参须子,香得能把隔壁修炼的老狐狸馋醒。少师正打算趁热吸溜一口,补补这熬夜写医书耗损的精气神,结果手腕子一紧,差点没把碗扣在黄帝那双崭新的虎皮靴子上。
“少师啊!”黄帝猛地回头,那眼珠子里的血丝比粥里的枸杞还多,“朕这一宿没合眼,脑子里就跟跑马灯似的,全是问号!你说那个‘虚邪之风’,也就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跟鬼魅似的邪气,它们到底是怎么欺负人的?为什么有的人被吹一下只是打个喷嚏,有的人直接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咱们能不能像看天气预报一样,提前预判这帮孙子什么时候来砸场子?”
少师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来了。这陛下自从上次误食了没煮熟的毒蘑菇产生幻觉之后,就特别喜欢钻研这种玄乎得让人头秃的问题。
他万分不舍地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只好放下碗,擦了擦嘴上沾的米粒,清了清嗓子,瞬间从那个严谨的御医切换到了“天桥底下说书兼算命大师”的模式。
“陛下,您这问题问得……那是相当的有水平,简直是把简单的医学难题上升到了宇宙哲学的高度。”少师拱了拱手,开始手舞足蹈,像个唱戏的,“咱们就拿‘正月朔日’来说。什么是正月朔日?说人话就是大年初一!全国人民都在放鞭炮、领压岁钱、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的日子。”
少师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点恐怖片导演的阴森:“假如,我是说假如啊陛下。在大年初一的清晨——也就是‘平旦’,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大家还穿着新衣服、流着哈喇子做美梦的时候,刮起了一场凛冽刺骨、能把脸皮割出血口子的北风。”
黄帝皱眉插嘴:“北风?冷呗。多穿点貂皮大氅不就行了?”
“哎哟我的陛下诶!”少师差点给他跪下,“这可不是让你多穿条秋裤就能解决的物理攻击!这特么是魔法伤害加真实伤害啊!肤浅了!”
少师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试图用肢体语言弥补知识的鸿沟:“在咱们中医的理论体系里,有一个铁律:‘风为百病之长’。您得这么理解,这风邪啊,它不是单打独斗的小混混,它是邪气界的特种部队总教官,专门搞渗透、搞策反、搞破坏的。普通的寒邪、湿邪、燥邪这些小弟,没本事单独进门,必须得搭着‘风’这趟顺风车。而北风,尤其是冬天尾巴上的北风,那是带着‘寒’这个超级buff来的,杀伤力堪比核武器。”
少师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您想啊,陛下。大年初一是什么日子?那是立春前后的节骨眼儿上啊!天地之间的气运正在交接班。冬天的藏气要下班了,春天的生气要上岗了。万物都憋着劲儿准备复苏,就像那只冬眠了半年的胖狗熊,刚揉着眼睛从洞里爬出来,正准备伸个懒腰、打套广播体操呢。”
“结果这时候,‘嗖——’的一下,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霸王级’寒潮——也就是咱们说的虚邪贼风,呼啸而来,直灌大地。这一下,就坏了菜了!”
少师叹了口气,表情沉重得像是在宣布股市崩盘:“这就好比您正在热身准备跑马拉松,旁边突然有个缺德鬼往您裤裆里倒了一盆液氮。还带冒烟儿那种。您说,这身体受得了吗?这叫‘非其时而有其气’。春天该温,你却来寒,这就是乱套了!这就叫天道崩坏的前兆!”
黄帝若有所思,手指头敲着桌子:“然后呢?老百姓脱了棉袄又得穿回去?顶多感冒一片?”
“感冒?陛下您格局太小了!”少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就是——‘春,民多死。’”
空气突然安静了。连屋外树上的鸟都吓得不敢叫了。
黄帝手里的权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啥?死了?就因为大年初一刮了阵风,春天就要死人?朕这天子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职啊?要不要下个罪己诏?”
“这锅您还真不用背。”少师赶紧安慰,但又补了一刀,“但这说明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中医看病,不看单点,看趋势!咱们人体有卫气。这卫气是干啥的?它就是您身体里的防空导弹系统、是金钟罩、铁布衫。冬天的时候,这股气藏在身体深处,像个死宅男躲在堡垒里吃泡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负责保暖。到了春天,天气暖了,它得慢慢往外走,挪到皮肤表面去站岗放哨。”
“现在倒好,大年初一,也就是一年运势的总开关刚按下,万象更新,大家伙儿都挺乐观。结果,老天爷不讲武德,送来了一股极强的杀伐之气——北风。这股妖风有多毒?它直接把刚刚准备探头探脑、想要出来透口气的春气,给硬生生地按回去了!连带着把人体的卫气也一起拍回了深渊。”
少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在中医里,叫‘伏邪’。听着就吓人是不是?这就埋下了祸根啊陛下!老百姓都以为熬过了严冬,胜利在望,纷纷脱了棉袄换单衣。结果呢?体内的阳气因为那阵邪风的打压,没能顺利生发。整个春天,大家的免疫系统其实都处于‘半残废’状态,就像是手机只剩5的电量,还得硬撑着打王者荣耀。”
“这时候,随便来个流感变异病毒,或者就是普通的受凉,那就是一场屠杀啊!不是立刻死,是春天这几个月,身体虚弱,各种陈年老病——什么哮喘啊、关节炎啊、老寒腿啊,全复发了。新病又叠加上去,身体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粮草断绝,可不就是‘民多死’嘛。这叫杀机在内,外邪只是导火索。”
黄帝听得一愣一愣的,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朕靠,这不就是古代的‘黑天鹅事件’吗?还是连锁反应那种?那朕作为天子,这种自然灾害导致的人口锐减,岂不是要背锅?”
“那倒不至于让陛下背锅。”少师摆摆手,“但这说明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虚邪贼风,避之有时。 这种风,就是‘贵’的,是顶级杀手,是中p。普通的伤风感冒那是‘贱’的,喝点热水发发汗就好了。但这种天时地利都不对劲的风,那是‘尊贵’的大boss,伤起人来是要命的,是灭门的。”
为了让黄帝彻底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少师决定给他讲两个“临床案例”——也就是村里老张头家的故事,进行一场生动的“上古中医流行病学调查”。
“陛下,您就把这股风想象成一个流氓团伙的头目,名字就叫‘虚邪’。”
“这伙流氓有个特点,他们绝对不打那些正气凛然、站得笔直的人,专挑软柿子捏。什么叫软柿子?就是‘虚’的人!什么叫虚?就是你熬夜三天三夜打游戏的时候、你跟老婆吵架气得肝疼的时候、你刚生完大病元气大伤下不了床的时候、或者是节气交替你没跟上节奏穿错衣服的时候。”
“就拿今年正月朔日来说,”少师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村东头的张三,家里穷得叮当响,大冬天还穿着露出脚趾头的破草鞋,住在四处漏风的破茅草屋里。那天早上刮北风,他正好出门倒夜香,屁股撅得老高,风‘嗖’地一下,像一把冰刀一样钻进了他后脖子的大椎穴。”
“完了,虚邪进去了。张三当时就打了个哆嗦,骂了句娘,以为没事,提上裤子就回屋了。结果到了农历三月,草长莺飞,别人都在踏青、谈恋爱、搞对象,张三却在床上咳血,高烧不退,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最后没挺过去,凉了。为啥?因为那股寒气在他体内潜伏了俩月,把他的阳气全冻住了,就等春天这股生发之气一来,跟他同归于尽。”
“再看村西头的李四,人家是大户人家,住的是砖瓦房,那天虽然也刮风,但他这货是个懒虫,大年初一赖床,窝在被窝里睡懒觉,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通红。这股‘虚邪之风’想进去搞破坏,结果围着房子转了八圈,连个门缝都找不到,只能在窗外干嚎两声,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四呢?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开春还纳了个小妾。”
“所以啊,陛下,”少师总结道,一拍大腿,“候之奈何? 怎么预判?怎么防?就看天时!看风向!看日子!别特么瞎折腾!”
少师指着天上的星斗(虽然那是白天,但他强行指着,气势不能输):“这不仅仅是看天气,这是看‘运’!中医里的五运六气,就是教你怎么算这些账的。正月朔日的风向,决定了这一年春天的基调是‘生发’还是‘肃杀’。如果是南风,暖烘烘的,那叫‘太过’,热气太盛,老百姓容易上火中暑,心烦意乱;如果是北风,冷飕飕的,那叫‘不及’,寒气太重,就像刚才说的,民多死。只有风调雨顺,那才是国泰民安。要是北风,国家储备粮仓都要多加三成粮食,太医署得全员取消休假,随时待命抢救病人。”
黄帝摸着胡子,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这不就是看脸识人吗?看天的脸色行事!天老爷要是板着个脸刮北风,你就得夹着尾巴做人,裹紧你的棉裤;天老爷要是笑嘻嘻吹南风,你再出去浪。这就是‘顺四时而适寒暑’啊!”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少师打了个响指,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天老爷发脾气的时候,你得懂规矩。现在的人啊,不懂这个。夏天外面四十度,他冲进空调房把温度调到十六度,还要对着出风口吹。那不是在降温,那是在给自己举行冷冻葬礼!”
“那除了大年初一这种特殊日子,”黄帝又问,求知欲极其旺盛,“平时这风怎么防?有没有什么保命秘籍?”
少师嘿嘿一笑,露出了满口黄牙:“简单。记住一句话,这也是老祖宗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血泪教训:避风如避箭。”
“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千万别对着风口睡。现在的年轻人,觉得夏天热,对着空调吹很爽,那是在作死啊陛下!那个冷风顺着你张开的毛孔长驱直入,把你脏腑里的阳气全冻住了。第二天起来,轻则面瘫、落枕、歪嘴巴,重则拉肚子拉到脱水,还怪空调质量不好,要去投诉厂家。纯属活该!”
少师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手撕空气:“还有啊,这虚邪之风最喜欢走人体的‘后门’。什么后门?就是脖子后面的大椎穴,那是人体的总风口,诸阳之会;还有膝盖后面、脚踝。古人讲究‘披发缓形’,那是要在家里宽松,出门还得戴帽子围巾呢!现在的年轻人,大冬天为了耍帅,九分裤露个脚踝,觉得自己很潮。其实那是‘寒’从脚起,等到老了,风湿性关节炎找上门,手指变形,膝盖积水,走路像机器人,那酸爽,让他哭爹喊娘都没用!”
黄帝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猛拍大腿,差点把案几拍断:“妙啊!少师,你这哪里是说医理,简直是在说兵法!这人体就是一个国家,正气是军队,邪气是外敌。虚邪之风就是趁着边防松懈发动的闪电战!一旦城破,就是尸横遍野!”
“正是此理!知音啊陛下!”少师得意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所以《黄帝内经》才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这话听着虚,其实实得很。你自己内部不乱,不熬夜,不生气,气血充盈,像个铜墙铁壁一样,那虚邪之风就算在你门口开演唱会、放烟花,你也屁事没有。”
讲到这里,少师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凝结成膏状的草药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那表情就像是喝了一口鹤顶红。
“陛下,这事儿说白了就这么回事。正月朔日刮北风,那是老天爷在发脾气,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至于那些躲不开的,那就认命呗。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老百姓,有几个懂这个的?大过年的,初一早上为了那点新鲜空气,开着窗户通风,结果把贼风放进来了,这不是开门揖盗吗?这是给阎王爷送业绩啊!”
黄帝看着远方,目光穿越了时空的迷雾,仿佛看到了几千年后的人们,穿着短袖短裤,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吃着冰激凌,或者在四十度的夏天里裹着棉被吹空调,不由得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看来,不管过了多少年,人类的本质还是一样的啊——总是要等到生病了,躺在手术台上了,才开始怀念健康的美好。早干嘛去了呢?”
“可不是嘛,”少师打了个响亮的嗝,那股草药味儿熏得黄帝往后退了一步,“所以说,最好的医生,其实是那阵风。它不用开药,不用扎针,就能让你知道什么叫敬畏自然。不服?吹你一次你就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