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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露论篇第七十九(十一)
最近底下老百姓嘀咕声太大了,都说“天时不对”,人心惶惶。
黄帝越想越烦躁,把肉骨头往碗里“哐当”一扔,油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把目光投向了大殿角落里那个正抠着脚丫子、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去跟宇宙对话的老头——少师。
少师这人,那是相当有来头。放在现代,那就是卫健委主任、气象局局长、中科院院士、国医大师,外加宫廷首席养生顾问的五合一超级。用现在的话说,叫“顶级流量专家”。
“咳咳!”
黄帝一声咳嗽,声波带着一丝王霸之气,震得殿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少师一个激灵,魂儿瞬间归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执行“抠脚”任务的右手,那是相当尴尬。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只手从破旧的袍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疯狂摩擦,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瞬间切换成“吾正在思考天地大道”的高深莫测模式。
“少师啊,”黄帝抹了抹嘴上的油光,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布迁都,“朕心里堵得慌。有个事儿困扰我很久了,今天你必须给朕掰扯清楚。”
“老大您吩咐,只要臣知道的,绝不敢藏私。”少师赔着笑脸凑过来,心里却在打鼓:(坏了,这是要突击检查业务水平了。)
“就那个咱老祖宗传下来的‘八正之候’。”黄帝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灼灼,“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怎么个候法?还有啊,你说这天上的风啊雨啊,跟地上的生病到底有啥关系?为啥隔壁村的二狗子,天天光膀子喝雪水,吃生冷,活蹦乱跳像个猴儿?朕那个宝贝儿子,稍微吹点风就鼻塞流涕,娇气得跟什么似的?这公平吗?”
黄帝越说越激动,指着窗外那棵犹豫的梅树:“你看这天,该冷不冷,该热不热,老百姓都在嘀咕,说这是‘天时不对’。朕作为老大,不能只管画地图、造车、打仗?还得管老百姓死活?你给我好好讲讲,这里头的门道!”
少师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稳如老狗。他慢条斯理地把屁股往黄帝那边挪了半尺地,把刚才那只蹭过脚的手又往裤腿上狠狠擦了两下,清了清嗓子,那是相当有仪式感。
“老大,您算是问对人了。”少师眯起眼睛,那表情仿佛在说“听好了,我要开始装逼了”,“这事儿,说复杂能写满一万张竹简,说简单也就一句话:跟着老天爷的节奏走,别特立独行。”
“废话少说,直奔主题。”黄帝不耐烦地挥手,带起一阵风。
“得嘞。”少师伸出一根手指头,像是指点江山,“咱们先说这‘八正’。啥叫八正?就是八个方向的正气,也是八个节气的关键点。具体来说,就是二分、二至,加上四立。”
“啥?二二三四?”黄帝懵了,以为是什么暗号。
“就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再加上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少师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八个节点,那是老天爷换班的时候,也是气运交接的关口。咱们观察这个‘八正之候’,有个固定的套路,通常选在冬至这一天作为观测点。”
“又是冬至?”黄帝想起去年冬至祭祖冻成狗的经历,“那天不是该吃饺子吗?”
“对,就是吃饺子那天。”少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划掉)引经据典,“您想啊,冬至是啥?是一年里白天最短、黑夜最长、阴气最重的一天。这一天,天上的‘太一神’——也就是掌管咱们这片地界儿的气运大佬,会搬个家。”
“神仙也搬家?”黄帝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
“必须搬啊!”少师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太一神平时住在天上的‘九宫八卦’里溜达,到了冬至这天,祂老人家准时准点,驾临‘叶蛰之宫’。这就好比咱们现在的ceo年终视察总部,动静肯定小不了。祂这一驾临,老天爷肯定得给点面子,降下风雨来表示一下:‘欢迎光临,老板辛苦了!’”
黄帝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排场倒是挺大。那这风雨还有讲究不成?”
“讲究大了去了!”少师一拍大腿,差点把旁边的酒壶拍倒,“这就得看风向了。要是这风雨是从南方吹过来的,那完了,这叫‘虚风’。”
“虚风?”黄帝嘀咕,“听着挺虚的啊,是不是像现在的网红直播,看着热闹其实没货?”
少师翻了个白眼:“老大,这可不是肾虚的那个虚,也不是虚无缥缈的虚。这是‘乘虚而入’的虚!这是一种贼风,专门搞破坏的。这种风气带着邪气,就像半夜偷鸡的黄鼠狼,专门伤人。”
黄帝若有所思:“那这贼风啥时候来最要命?”
少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仿佛怕隔墙有耳:“这就得分时候了。要是这股子邪乎的南风,偏偏赶在半夜三更,也就是咱们说的‘夜半’那时候呼呼地刮,那老百姓反而没事儿。”
“哈?”黄帝表示不服,“半夜刮风还没事?这不科学啊!朕记得小时候半夜刮大风,娘亲都把朕裹得跟粽子似的。”
“科学得很!”少师解释道,顺势开启了他的学术演讲模式,“老大,这就涉及中医的‘天人相应’理论了。您想啊,大半夜的,外面黑灯瞎火的,气温那个降,谁特么还往外跑?老百姓早就钻进被窝里,睡得跟死猪一样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人都躲在被窝里,这贼风再贼,它也钻不进去啊!这就叫‘万民皆卧而弗犯’。大家都躺着没冒头,没招惹它,所以它就算想害人,也找不到目标。这样一来,这一年下来,老百姓生病的就少。”
黄帝恍然大悟:“哦!我懂了,这就叫‘不作死就不会死’,只要我躺得够平,病毒就伤不到我!”
“就是这个理儿!”少师竖起大拇指,接着补刀,“但是!要是这股子贼风偏偏挑在大白天来,那可就惨喽。”
“白天咋了?白天阳气足啊。”
“阳气足有个屁用!”少师泼冷水道,“白天大家伙儿都在外面忙活啊!种地的、砍柴的、打猎的,满大街都是人。而且大白天嘛,人容易懈怠,觉得暖洋洋的,衣服穿得少,毛孔都开着。这时候虚风一来,那就是‘万民懈惰而皆中于虚风’,大家伙儿毫无防备,集体中招!结果就是——这一年,巫医门口排队排到腿软,老百姓病倒一大片。”
黄帝听得直咧嘴:“这也太坑爹了。那中了招就没救了吗?”
少师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肉碗,正色道:“老大,这还没完呢。最阴险的地方在于,这种邪气有时候不直接发作。”
“啥意思?像那种‘慢性毒药’?”
“比那个还阴。”少师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圈,像是在画符,“就是说,有些人白天被这股贼风吹了,当时觉得也就打个喷嚏,或者稍微头晕一下,没当回事。其实这邪气已经悄悄钻进去了,藏在骨头缝里,潜伏起来,像个特务一样。‘虚邪入客于骨而不发于外’。它在那儿养精蓄锐,等着机会呢。”
黄帝打了个冷战:“这货还搞潜伏?那什么时候发作?”
“等到第二年立春!”少师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旁边打瞌睡的小童差点把炭盆踢翻,“立春啊,老大!那是阳气生发的时候,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人的身体也是一样,经过一冬天的闭藏,到了春天,毛孔开始张开,气血开始往外涌,准备迎接春天。这时候,人的身体就像刚解冻的土地,防御力是最薄弱的时候。”
“然后呢?邪风又来了?”
“对!”少师捂住了脸,仿佛看到了惨状,“如果偏偏在立春这一天,风又从西方吹过来了!我的天!这叫‘两邪相搏’!之前藏在骨头里的旧仇(冬伤于寒),加上刚从外面进来的新恨(春感于风),两股势力在你的经络里打架!这就好比你肚子里本来就有个宿敌,现在外面又来了一群仇人,里应外合,你在中间当受气包!”
“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经气结代’!”少师伸出两根手指,“经络不通,气血断断续续。轻则关节疼、腰酸背痛腿抽筋,重则直接撂倒,卧床不起。这就是《黄帝内经》里说的‘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冬天受了寒没好利索,寒气把阳气憋在体内,化成了热毒,等到开春阳气一冒头,这股热毒就跟着爆发出来了,变成温病。”
黄帝听完,手里的肉汤都不香了:“照你这么说,这老天爷是要亡我啊?又是冬至刮南风,又是立春刮西风,这日子没法过了?”
少师嘿嘿一笑,摆摆手:“也不至于。咱们老祖宗把这叫做‘遇岁露’。啥叫岁露?就是这一年的运气,像露水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这就得看这一年的整体运势了。”少师耐心解释,彻底进入了讲课状态,“在中医的五运六气学说里,如果这一年是‘岁之和’,也就是气候调和,该冷的时候冷,该热的时候热,风调雨顺,那种贼风邪气少,老百姓自然少病少死,安居乐业。就像今年,虽然冬至有点怪,但只要后面顺着来,问题不大。”
“但如果这一年倒霉催的,‘岁多贼风邪气’,一会儿刮怪风,一会儿下冷雨,忽冷忽热,跟神经病似的。那老百姓就遭殃了,‘寒温不和’,身体适应不过来,那肯定是病得多,死得也多。”
少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深入讲解:“老大,您刚才问为啥二狗子没事,您儿子娇气。这就涉及到正气与邪气的关系了。”
“中医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二狗子天天在田里刨食,风吹日晒,皮糙肉厚,那卫气(免疫力)足得跟铁布衫似的,邪气想进去?门都没有!就算进去了,体内的阳气一烧,也就把它干掉了。”
“而您儿子呢?”少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黄帝的脸色,“锦衣玉食,出入有车,从来不锻炼,阳气弱得很。这就叫‘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只要有一点点缝隙,邪气立刻长驱直入。这就是体质的区别。”
少师进一步补充道:“咱们再回到这‘八正之候’的具体操作上。刚才说了冬至,那只是个开始。这八个节气,每一个都有对应的风向吉凶。”
“比如春分,如果刮西风,那是杀伐之风,主兵戈之乱;秋分如果刮东风,那是木气犯金,主瘟疫流行。风为百病之长,它是带路党。单纯的寒、暑、湿、燥、火,如果不借助风势,很难单独把人怎么样。但只要风一搅合,那就是六淫齐发。”
“还有那个‘太一游宫’,”少师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太一神在九宫里转悠,每个宫住四十六天。除了冬至在叶蛰宫,立春在天留宫,春分在仓门宫……以此类推。祂走到哪儿,哪里的气运就跟着变。咱们当医生的,得盯着这个。比如太一在某个宫位,结果风向不对,那就是‘失守’,那年肯定出毛病。”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少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最可怕的是‘伏邪’。很多人觉得冬天冻一下没关系,春天就好了。错!大错特错!冬天的寒如果没排出去,就藏在少阴肾经里。肾主骨生髓,所以这寒气藏得深。等到春天,阳气要往外发,这寒气就像个拦路虎,挡着阳气出不来。阳气一急,就跟它打,这一打架,人就发烧了,这就叫温病。很多人春天发高烧,怎么治都治不好,其实就是去年冬天埋下的祸根。”
黄帝听得冷汗直流,终于明白了:“所以朕那个儿子,估计就是去年冬天偷偷跑去冰湖上玩,冻着了,寒气没出来,现在春天一到,开始作妖了?”
“bgo!”少师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理儿。所以啊,老大,治国跟养生是一个道理。平时就得把城墙修好(锻炼身体),把粮食存足(营养跟上)。别等到贼兵临城下了(病毒来了),才发现城门大开,那就等着哭!”
少师最后总结道:“这叫‘顺四时,适寒暑’。让老百姓别瞎折腾,冬天别搞什么冬泳大赛,夏天别对着空调猛吹。只要顺应天道,这天下自然太平。还有,遇到反常的天气,比如冬至刮南风,立春刮西风,这就是‘非其时而有其气’,属于老天爷发脾气了,这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宅!”
黄帝默默放下了碗,看着窗外那诡异的、带着几分暖意的寒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突然觉得,自己这顶皇冠戴得还真不容易,不仅要管人,还得懂气象学、流行病学、公共卫生管理……这哪是当皇帝,这是当全能保姆啊。
半晌,黄帝长叹一声,转头对少师说:“行了,朕知道了。传朕旨意:第一,今年冬至,禁止举办露天烧烤派对,谁也不许作死;第二,立春那天,谁也不许急着脱棉袄,谁脱谁是小狗;第三,让仓颉赶紧把今天你说的这些鬼话刻在竹简上,留给子孙后代看,省得他们年年犯傻!”
少师嘿嘿一笑,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早就凉透了、凝结了一层白油的烤肉,塞进了嘴里。
嗯,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