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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故人消息

    五人走出光门后,陈墨第一个御起阴雷剑,暗青色的剑光在雪地上亮起,稳稳悬停在离地三尺处。华为逸紧随其后,踏上一柄铁木长剑,虽然剑光不如阴雷剑那般凌厉,但胜在沉稳。王铁树翻身骑上铁背熊,翔空翼在背后展开,银白色的翼面在寒风中微微震颤,载着一人一熊缓缓升空。苏慕晴则踏上一柄银白色的细长飞剑,剑身纤薄如柳叶,是她早年惯用的法器,五十年未曾离身。

    沈小婉站在原地,看着四人一个个腾空而起,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柄飞剑。那柄剑的品相不算太好——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剑柄处的缠绳也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历过不少战斗的旧物。这是她在秘境中从一个死去多年的修士遗骸上找到的,那修士生前大概也是筑基期的修为,死后遗物散落一地,这柄飞剑就是沈小婉当时的收获之一。

    但问题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用过它。

    秘境中有禁空禁制,飞剑在里面最多只能离地三丈,而且飞起来磕磕绊绊,还不如两条腿跑得快。所以她虽然拥有这柄飞剑五十年,却几乎没有正经练习过御剑飞行。

    她学着陈墨的样子,将飞剑往空中一抛,纵身跃上剑身。飞剑晃动了一下,勉强稳住了,但她站在剑上的姿势明显很不自然——两腿微微发颤,双臂张开以保持平衡,活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雏鸟。

    “走你!”她给自己打了打气,催动灵力,飞剑猛地向前蹿了出去。

    然后她就歪了。

    飞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斜着飞了出去,沈小婉的身体也跟着倾斜,差点从剑上摔下来。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调整重心,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忽高忽低,左摇右晃,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蜻蜓。

    华为逸看着她在空中表演杂技,忍不住笑出了声:“沈姑娘,你这是御剑还是耍猴呢?”

    “闭嘴!”沈小婉涨红了脸,努力想让飞剑飞得平稳一些,但越是着急,飞剑就越不听使唤。它在空中猛地一抖,沈小婉的身体跟着一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苏慕晴看不下去了,御剑飞到沈小婉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别慌,放松身体,把灵力均匀地分布在剑身上,不要忽大忽小。”

    沈小婉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苏慕晴的指导,调整了灵力的输出。飞剑果然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摇晃,但至少不会把她甩下去了。

    “对……就这样……慢慢来……”苏慕晴在她身边引导着,声音轻柔而耐心。

    沈小婉咬着嘴唇,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飞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飞剑在她的努力下逐渐变得平稳,虽然速度不快,弧度也有些大,但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御剑飞行了。

    “我……我会飞了!”她兴奋地喊道,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然后飞剑又歪了一下,她赶紧闭上嘴,专心致志地稳住身形。

    陈墨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走,慢慢飞,不急。”

    五人就这样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朝着阴山城飞去——四人御剑平稳流畅,如履平地;沈小婉则像一只刚学飞的雏鸟,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虽然狼狈,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约莫一个时辰后,阴山城的轮廓在远方的冰原上显现。

    阴山城坐落在一道山脊的背风处,背靠巍峨的雪山主峰,面向开阔的冰原。城墙由青灰色巨石砌成,高约三丈,城墙上覆盖着薄薄冰雪,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晶莹光泽。城门口修士往来不绝,有骑乘妖兽的散修,也有御使法器的宗门弟子,喧闹与寒气交织在一起。

    五人收剑落地。沈小婉从飞剑上跳下来时,双腿有些发软,差点一个趔趄,好在苏慕晴及时扶了她一把。

    “多练练就好了。”苏慕晴轻声说道。

    “嗯!”沈小婉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刚才飞得狼狈,但她心中却充满了成就感——她终于也能像其他筑基修士一样,在天上自由地飞翔了。

    排队进城的过程很顺利。守门的是两名雪山派的弟子,修为在筑基初期,扫了他们一眼便放行了——阴山城虽是雪山派治下,但往来修士繁杂,只要缴纳少许入城灵石便可进城,倒也没人多刁难。

    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沈小婉的脚步顿住了。

    街道宽阔,青石铺就的路面被踩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林立,幌子在大风中翻飞。卖法器的铺子门口摆着寒光凛凛的刀剑,丹药阁飘出混合着药香的暖气,符箓店外贴着新出的二阶符箓价目,还有灵材铺、兽皮行、酒楼茶馆……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法器破空声交织成一片。她从小在散修坊市里长大,后来又困在那片灰暗死寂的秘境五十年,何曾见过这等繁华生气?

    “原来阴山城这样的……”她喃喃自语,眼睛有些不够用。

    “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华为逸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才是个中型城池,以后带你去看看东域的巨城,那才叫壮观。”

    沈小婉白了他一眼:“你少得意,你第一次御剑飞的时候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华为逸被噎得咳了一声,摸摸鼻子不再多说。

    五人找了一家名为“雪映轩”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院落厢房。沈小婉与苏慕晴同住一院,陈墨、华为逸、王铁树住对面。安顿好后,陈墨让其余人在房中歇息调息,自己则独自下了楼,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八仙桌旁。

    客栈大堂是修士聚集之地,三教九流往来不绝,消息也最是灵通。陈墨点了一壶御寒的灵茶,慢条斯理地斟饮,耳朵却微微动着,将周遭的谈资尽收耳中。

    邻桌几个衣着厚实的散修正高谈阔论:

    “今年阴山上的千年冰魄是大丰收啊!雪山派开了禁地三日,采收的冰魄比往年多了三成,听说连内门的赏赐都厚了不少。”

    “那是人家宗门有金丹坐镇,能镇得住那群冰鳞蟒。前阵子还不是出了事——南边的雪谷里一群雪猿暴动,足有上百头,其中还有两头筑基后期的猿王,冲下山差点毁了几个凡人村落。最后不是雪山派的金丹长老亲自出手镇压了么?那一战打得,半座山都白了,听说收获了一批上好的雪猿妖丹,每一颗都抵得上寻常妖兽三倍价。”

    “啧,宗门就是宗门,咱们这些散修碰到这种暴动,躲都来不及。对了,你们听说鸣沙城的事没?那才叫热闹……”

    听到“鸣沙城”三字,陈墨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来轻啜。

    那几人声音压低了些,但筑基修士的耳力岂是凡人可比,一字一句仍清晰传入陈墨耳中。

    “……秦岳那老小子,终于也栽了。”

    “你可小声点,好歹是鸣沙城城主、风神宗的弟子,虽说被排挤那一派的……不过栽也就栽在内斗上。风神宗内部两派掐了几百年,他那一系这几年越来越不行,对立的那派狠着呢。前阵子秦岳外出找机缘,路线被自己人卖给了敌对势力——听说是对立派某个核心弟子干的,转手就卖了人情。结果他在外被围攻,拼死突围,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鸣沙城都乱成一锅粥了。”

    “金丹真人啊,说没就没……也是倒霉,风神宗那潭水深得很,被排挤的弟子死在外面的又不是第一个。”

    “谁说不是。不过这样也好,咱们这些在鸣沙城做过任务的散修,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被城主府的人盯上了。只是可惜了那一身修为……”

    后面的话渐渐转到鸣沙城现在的权力真空、几房势力争权上去了,陈墨却已经没有再细听。

    他放下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又缓缓松开。

    秦岳死了。

    那个为了灭口将他们逼入玄天试炼、害他们困在秘境五十年的鸣沙城城主,那个风神宗中被排挤一派的金丹真人——死了。不是死在他们手里,不是死在复仇的剑下,而是死在宗门内斗的暗箭里,死在同门的出卖中,死在敌对势力的围攻下。连尸身都不知落于何处,连个交代都不曾留给这世间。

    他原以为听到这消息时会痛快,会想起五十年前在秘境中被人追杀、断骨流血的日夜,想起那一道道黑衣杀手的剑光,想起四人挤在试炼石门前的绝望。可此刻心底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仿佛积压了五十年的某一根弦,忽然被一阵风吹断了,没有回响,只有空落落的回音。

    五十年恨意如山,却连个对质的对象都没有了。

    仇人没死在他们手里,却死得更不值。老天爷收账,比他们动手更早,也更彻底。

    陈墨在桌边静坐了许久,茶已凉透。

    他起身,沿着木梯一步步走回楼上,推开房门时,华为逸正拿刻刀在旭日傀儡的臂甲上添铭纹,王铁树盘坐在榻上默记《阴符经》的符文,沈小婉趴在窗边看街景,苏慕晴闭目调息。

    几人见他回来,目光齐齐落过来。

    陈墨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打听到消息了。秦岳死了。”

    房内倏地一静。

    华为逸手里的刻刀顿在半空,愣愣抬眼:“……死了?怎么死的?”

    “风神宗内斗,他是被排挤那派的。外出寻机缘时,路线被同门对立派的人卖了,遭敌对势力围攻,不知所踪,大抵是没了。”陈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鸣沙城现在乱着,城主之位空悬,几房人争权,外面都传遍了。”

    “……”华为逸张了张嘴,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刻刀搁在桌上发出轻响,“就这么……死了?我还琢磨着出去之后先隐忍几十年,等咱们都再进一步,再去鸣沙城跟他算那笔账。结果他倒先没了。”

    “死得好。”王铁树睁开眼,闷声说了句,拳头在膝上轻轻一握,又缓缓松开,“五十年的账,老天替咱收了。”

    苏慕晴眼睫微颤,没有言语,但那一直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秦岳若在,他们五人便是终生被盯上的猎物;秦岳一死,那道悬了五十年的剑,终于彻底落下,再无余威。

    沈小婉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那个秦岳……就是当年派杀手追你们、害你们错过出口被困五十年的人?”

    “就是他。”华为逸点头,“鸣沙城城主,风神宗弟子,金丹真人。不过现在,跟死了也没两样。”

    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涌进来,远处雪山在夕照下泛着冷金色的光。他望着那片亘古不化的冰雪,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着屋中四人:

    “秦岳死了,五十年被困的那一页,翻过去了。我们从今天起,不为报仇活,也不为躲命活。”

    他顿了顿,眼底终于浮起一丝五十年来少有的清明与松弛:

    “为自己活。”

    窗外城声喧喧,茶香、酒气、灵材味混杂成这红尘世间。五人静默着,仿佛听见了某种锁链断裂的声音——那锁链拴了他们五十年,从秘境灰暗的天幕下,一直拴到这雪山城池的夕阳里,终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