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夜袭

    夜色彻底笼罩了月耀秘境。

    那两轮弯月虽然依旧挂在空中，但光芒比白天黯淡了许多，只在地面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辉。深紫色的天幕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种均匀而深邃的暗色，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绒布遮住了整个天空。

    四人在丘陵背风处扎下了营地。帐篷是王铁树那顶法器帐篷，虽然不大，但容纳四人打坐休息绰绰有余。帐篷外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在夜风中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小片。

    华为逸在营地周围布置了六七个预警陷阱，有的是细如发丝的绊线，有的是埋在浅土层中的感应符箓，还有几个是他特制的小型发声机关。用他的话来说：“咱在野外过夜，宁可多费点手脚，也不能把命交给运气。”

    王铁树将铁背熊唤了出来，让它趴在帐篷外侧。那熊虽然体型庞大，但趴下之后如同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与周围的丘陵融为一体，若非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头活物。它半阖着眼睛，看似在打盹，但两只耳朵不时转动着，显然时刻保持着警觉。

    苏慕晴坐在篝火旁，手中捧着一卷兽皮，借着火光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她写得认真，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又继续落笔。

    陈墨则在离篝火几步远的地方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今天虽然没有正式出手，但一路奔波加上观摩战斗，对灵力的消耗也不小。他运转着《碧海潮生功》，引导着空气中的灵气在经脉中循环流转，感受着那股温润如水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陈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看到了什么异常，而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黑暗深处，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周围的夜色。篝火照亮的范围有限，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夜风拂过丘陵，带来远处草木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怎么了？”苏慕晴注意到他的异样，放下手中的兽皮，轻声问道。

    “没什么。”陈墨摇了摇头，不想让大家无谓地紧张，“可能是刚到新环境，有点不适应。”

    苏慕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她重新低下头，看似在继续书写，但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一缕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波动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融入了夜风之中。

    听风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正在施术，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专心记录的普通少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篝火渐渐变小，华为逸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先眯一会儿，后半夜换你们。”说着钻进帐篷，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王铁树也靠在铁背熊身旁，闭上了眼睛。他虽然看似在睡觉，但一只手始终搭在灵兽袋上，随时可以做出反应。

    陈墨没有睡意。他继续调息，但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中。水玉护心镜贴着他的胸口佩戴，散发着微弱的温热，随时可以激活防御。

    就在这时，苏慕晴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动作很轻，但陈墨一直在留意着她的动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有东西过来了。”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东南方向，大约两百丈外，贴着地面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怀疑苏慕晴的判断。听风吟这门神通在侦查方面的可靠性，早在天明城时就已经得到了验证。

    “几个？”他低声问道，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储物袋上。

    “目前感知到三个气息，但不确定是否还有更多藏在更远的地方。”苏慕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它们的移动方式很隐蔽，几乎不发出声音，如果不是用听风吟捕捉到它们爬行时与地面的轻微摩擦声，我也发现不了。”

    陈墨飞快地思索了一下。三个不明生物，在夜间悄然接近营地，目标明确——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他们在白天被某种妖兽盯上了，一直尾随至此；要么就是……

    他想到了一个更糟糕的可能性。

    秦岳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对方的追踪手段远超他们的预期，竟然能在茫茫秘境中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的位置。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坐以待毙都不是他的风格。

    “叫醒他们。”陈墨低声说道，“动作轻一点，不要惊动外面的东西。”

    苏慕晴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王铁树的肩膀，又用脚尖碰了碰帐篷里的华为逸。两人都是警觉之人，一触即醒，看到陈墨和苏慕晴的神色，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迅速做好了战斗准备。

    “东南方向，三个目标，正在靠近。”陈墨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不确定是妖兽还是人。铁树，让你的熊做好准备，但不要发出声音。华兄，傀儡先别放出来，等我的信号。苏师妹，你继续用听风吟监控它们的动向，随时报告距离和位置。”

    三人各自点头，各就各位。

    篝火还在燃烧，营地看起来一切如常。但黑暗中，四双眼睛已经全部睁开，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一百五十丈。”苏慕晴轻声报数，“它们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方向。又动了，继续靠近。”

    “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到了这个距离，陈墨也已经能感知到那些气息了。三道气息，都不算强，大约在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但它们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冰冷、干燥、不带任何生机，更像是某种死物散发出来的波动。

    不是活人。

    也不是妖兽。

    那是什么？

    “三十丈。”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已经能看到那些东西了——在篝火余光勉强照亮的边缘地带，三道细长的黑影正在地面上快速爬行。它们的体型大约有手臂长短，形状像蛇，但比蛇更扁平，贴着地面游走时几乎不留任何空隙，如同三道流动的墨水。

    “二十丈。”

    “十丈。”

    三道黑影同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向营地！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越过了最后十丈的距离。华为逸布置的那些预警陷阱——绊线被触动，符箓被激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但这些陷阱大多针对的是大型目标或人类修士，对这些贴地而行、体型细长的东西效果大打折扣。三道黑影灵活地绕过了大多数陷阱，只有一道被一张爆裂符炸中了尾部，炸出一片墨绿色的汁液，但它的速度丝毫未减，继续冲向营地中央。

    “动手！”陈墨一声断喝。

    王铁树早已蓄势待发。他双掌往地面一拍，一道厚实的土墙从营地前方轰然升起，挡住了其中一道黑影的去路。那黑影一头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被弹了回去，但立刻调整姿态，绕着土墙寻找突破口。

    与此同时，华为逸的四具傀儡已经全部放出。四道铁木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营地的四个角落，剑光交错，瞬间织成一张密集的剑网，将第二道黑影笼罩其中。那道黑影在剑网中左冲右突，发出尖锐的嘶嘶声，但小四象剑阵一旦成型，攻守兼备，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

    第三道黑影则直奔篝火旁的苏慕晴而去。

    它的速度最快，选择的路线也最刁钻——贴着地面的阴影，借着篝火造成的视觉盲区，几乎完全隐形。直到它距离苏慕晴不到三尺时，才猛然暴起，如同一根墨色的标枪直刺她的咽喉。

    苏慕晴没有后退。

    她甚至没有惊慌。

    就在那道黑影即将触及她喉间的前一刹那，她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如同一缕青烟被风吹散——那道黑影穿过了她的残影，扑了个空。

    苏慕晴的身影在数尺外重新凝聚，姿态优雅，仿佛只是闲庭信步般地挪了一步。她的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短剑，剑身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她没有停下脚步，身形再次闪动，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那道黑影的侧面。银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斩在黑影的中段。

    嗤啦——

    一声如同撕裂布帛的声响。那道黑影被从中斩断，断成两截，在地上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然后渐渐停止了动弹。

    苏慕晴收剑，退后半步，微微蹙眉看着剑刃上沾染的绿色液体，似乎有些嫌弃。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仔细地将剑刃擦拭干净，才将短剑收回鞘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一旁的华为逸看得目瞪口呆，连操控傀儡的手都慢了半拍：“苏师姐……你这身手可以啊！”

    苏慕晴将手帕叠好放回袖中，淡淡道：“家中长辈教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只是平时用不上。”

    “这叫‘一些防身的功夫’？”华为逸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专心对付剑阵中还在挣扎的那道黑影。

    而陈墨这边，也迎来了他的对手。

    那道绕过土墙的黑影在营地中游走了一圈，似乎在选择攻击目标，最终锁定了离它最近的陈墨。它猛地一弹，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带着破空之声直扑陈墨的面门。

    陈墨没有后退，也没有用掌。他右手掐了一个法诀，体内的灵力沿着《碧海潮生功》的运转路线急速流转，转化为一道凛冽的寒气，凝聚于指尖。

    “冰锥术——去！”

    他并指向前一指，三道婴儿手臂粗细的冰锥凭空凝结，尖端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冰锥术是水系法术中基础的分支，几乎所有水系修士都会用。但陈墨施展出来的冰锥，速度比普通修士快了将近一倍，而且在飞行过程中不断旋转，带着一股尖锐的穿透力。

    那道黑影在空中无法转向，正正撞上了三道冰锥。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第一道冰锥刺穿了黑影的身体，带出一蓬绿色的汁液；第二道冰锥紧随其后，扩大了伤口；第三道冰锥则精准地钉在黑影的头部，将它整个钉在了地上。

    黑影剧烈地扭动了几下，身体蜷缩成一团，然后缓缓舒展开来，不再动弹。

    陈墨放下手，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冰锥术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可能是因为秘境中的灵气浓度更高，法术的威力也随之提升了。

    “搞定。”他淡淡说了一句。

    另一边，华为逸的剑阵也将最后一道黑影绞成了碎片。四具傀儡收剑而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战斗结束。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营地周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地面上散落着三具黑影的残骸和绿色的汁液。陈墨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挑起一块残骸碎片，凑到火光下仔细观察。

    那东西的外形像是一条蛇，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鳞片的颜色可以在深黑和暗灰之间变化——这就是它们在夜间几乎完全隐形的秘密。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齿的圆形口器，看上去狰狞可怖。

    “这是什么玩意儿？”华为逸凑过来看了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转着那块残骸，又看了看断裂处的截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它的体内，靠近头部的位置，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

    他用树枝将那枚晶体挑了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片上。晶体在火光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是……”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控兽印的碎片。”

    “控兽印？”王铁树脸色一变。他是御兽修士，对这个词再敏感不过了。

    “有人在这些东西体内植入了控兽印，操控它们来袭击我们。”陈墨将那枚晶体包好收入储物袋中，站起身来，目光投向黑暗深处，“这不是野生的妖兽袭击。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营地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华为逸骂了一句脏话，收回了四具傀儡，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秦岳的人？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不一定是他的人。”陈墨摇了摇头，“也可能是其他修士，想趁着夜色剪除竞争对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如果是秦岳的人，那说明他们的追踪手段比我们想象的厉害得多。我们得重新评估一下自己的处境了。”

    苏慕晴收起银剑，走到陈墨身旁，轻声道：“我刚才用听风吟探查了周围三百丈的范围，没有发现其他埋伏。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陈墨点了点头，但心中的警惕并没有因此降低半分。

    “把营地收拾一下，换个地方。”他做出了决定，“这里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待了。我们往更深处走，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

    四人迅速收拾好行装，熄灭了篝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在他们身后，那三具黑影的残骸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绿色的汁液渗入土壤，散发出淡淡的腥臭。

    而在更远的地方，某个黑暗的角落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点意思……这几个猎物，比想象中要棘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