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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0章 遗言

    他……

    还有,他名下那个房子的抵押贷款,银行也在找他。你如果联系上他,让他尽快回话。再不处理,我们走法律程序了。

    电话挂了。

    陈铭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头顶,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冷。

    二十三万四。加上房子。加上配资公司起诉。加上银行追贷。

    他哥欠了多少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数字就够了……他哥这辈子靠工资还不上了。

    ……

    同一天下午。三点十分。

    鹏城。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楼顶天台。

    李阳站在护栏边上。

    风很大。天台的铁门没锁,他上来之后没人跟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配资公司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已于今日强制平仓。穿仓金额三十一万七千元。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补缴保证金,逾期将移交法务处理。

    三十一万七。

    他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十年。不吃不喝。三十一万七。

    他老婆不知道。他没告诉她。他跟她说投了五万块,赚了一点。实际上十五万本金加了两倍杠杆,四十五万仓位。现在归零。倒欠三十一万七。

    他妈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他爸还在工地干活。

    他不能让家里知道。

    他站在护栏边上。手搭在铁栏杆上。铁是烫的,晒了一整天太阳。

    楼下是车流。很小。很远。

    他想起一件事。上周五,陈申在办公室里说:今天肯定涨停。

    他信了。没卖。

    他想起陈申说:技术性调整。

    他信了。没跑。

    他想起陈申说:南江能源肯定上千亿。

    他信了。加仓。

    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后背那块布料鼓着,像一面旗。

    他闭上眼。

    手从铁栏杆上松开。

    ……

    消息是四点半传出来的。

    鹏城本地新闻快讯发了一条:今日下午三时十分左右,南山区科技园某写字楼发生一起高坠事件,一名男性从楼顶坠落,经抢救无效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陈铭是晚上八点才知道的。

    他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那条新闻。没当回事。然后微信群里有人转了一条链接……又一起!南江能源暴跌致股民轻生,鹏城男子跳楼身亡。

    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马赛克打了脸。

    他点进去。文章里写了:据悉,死者姓李,三十岁,疑似因加杠杆炒作南江能源亏损严重,被配资公司强制平仓后无力偿还债务,选择轻生。

    李阳。

    陈铭的手机掉在床上。

    他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阳。跟着他哥买南江能源的李阳。办公室里天天喊的李阳。

    死了。

    他哥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

    李阳已经死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小敏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接了。

    小铭,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刘小敏的声音很轻。很干。没有哭腔。

    嫂子……

    陈申还没找到。

    警方那边……

    说二十四小时内给回复。

    安静了几秒。

    小铭,你哥不会有事的。

    陈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刘小敏没接话。

    电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嫂子,你先别慌。警方在找了。我也在找。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刘小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静了。是那种绷到极限之后裂开的声音。小铭,你告诉我,他现在欠了多少?配资公司今天打电话给我了。二十三万四。房子抵押二十五万。还有配资利息、罚金、银行那边……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小铭,我算不出来。我算不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

    陈铭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嫂子,你先别算。等找到哥再说。

    他躲起来了。刘小敏的声音忽然很冷。不是对陈铭冷。是对这件事冷。他关机。他躲旅馆。他知道欠了多少。他算得清。他只是不敢面对。

    陈铭没说话。

    小铭,如果……

    她停了。

    如果李阳能跳,你哥他……

    不会。陈铭打断她。声音很硬。我哥不会。嫂子,你别这么想。警方在找了。他会没事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信。

    电话里又安静了。

    小铭。

    找到他之后告诉我。

    挂了电话。

    陈铭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新闻页面上。李阳的脸被打了一层马赛克,但陈铭认得那件蓝色衬衫。上周开会的时候李阳穿的就是那件。

    他锁了屏。

    窗外的云海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

    他坐在那里。

    一动没动。

    ……

    陈申走到桥上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云海的晚霞烧得很厉害。江面被染成橘红色,水波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桥墩下面,声音很远。

    他站在桥栏边上。手搭上去。铁栏杆被晒了一天,温热的。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大。把他衬衫后背吹得鼓起来。

    他往下看了一眼。

    水面不深。但桥面到水面有十几米。跳下去不一定死。但大概率活不好。残疾、瘫痪、植物人……这些可能性他都想过了。想过了,还是站在这里。

    他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刘小敏的、陈铭的、学校的、陌生号码。微信消息堆了上百条。

    他没翻。直接拨了刘小敏的号码。

    响了一声。两声。

    刘小敏的声音很紧。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小敏。

    陈申?你在哪?陈申你……

    小敏,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不该不听你的。

    风很大。他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跟我说过。你让我别加杠杆。你让我别全仓。你让我跌到一百六十万之前出来。我一个都没听。

    陈申,你在哪?你告诉我你在哪……

    房子的事,对不起。你陪我还了五年房贷,好不容易还完,我把它抵押了。二十五万。现在还不上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