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深夜的龙科院

    南宫明从黑色轿车里钻出来，外套披在肩上，里面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也没来得及梳。他快步走向等在路边的沈时川，后者正仰着头盯着研究楼前的广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麻木。

    “你自己看。”沈时川抬手指了指前方。

    南宫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顿住了。

    研究楼前的广场上，停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它足有三层楼高，二十多米长，通体黑色，流线型的舰体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巨鸟收拢了翅膀。舰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也没有任何灯光，只在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接缝，隐约勾勒出一扇舱门的轮廓。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它停在那里多久了，没人知道。它怎么穿过研究院的防空监测和门禁系统，也没人知道。

    “防空警报没响。”沈时川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科研人员特有的憋屈，“雷达没有捕捉到任何信号。门禁系统没有记录。连监控探头都没拍到它降落的过程。它就……在那儿了。”

    南宫明盯着那个庞然大物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沈时川：“谁先发现的？”

    “生物所的小苏。她加完班从楼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然后——”沈时川顿了一下，“你听见那声尖叫了。”

    南宫明当然听见了。那声尖叫响彻整个研究院夜空的时候，他刚被电话从床上拽起来，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话筒那边的惊慌失措。他当时以为是实验室出了事故，或者是什么危险品泄漏了。结果赶过来一看，广场上蹲着一个比他家客厅还大的飞船。

    “小苏呢？”

    “被吓晕了。医务室的人刚把她抬走。”

    南宫明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走了几步。广场上的路灯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厚重的阴影。他走到离登陆舰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它。它的表面光滑得不像话，看不到任何焊接痕迹、铆钉或者接缝，像是用一整块金属直接铸造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舰体表面。

    金属冰凉，触感细腻得像一块抛过光的玉石。他的手指刚贴上去不到两秒，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舰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发出一种低沉的、从脚底往上钻的嗡鸣。

    “院长！”沈时川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明显紧了起来。

    “等下……”

    南宫明没有后退。他看着舰体侧面那道接缝缓缓变亮，从黑色变成淡蓝色，然后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束冷白色的灯光从舱内倾泻而出，照亮了他脚前的几米地面。

    舱门完全打开后，一个银灰色的身影从灯光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台机器人。通体银白色，线条简洁流畅，步态稳定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它的光学镜头是猩红色的，在夜色中亮着两点幽光。它的左胸位置上，印着一个黑色的龙纹图案——张牙舞爪，鳞爪分明，和刚才那三辆运输车上的标识一模一样。

    “机器人……”

    机器人走到南宫明面前三步处停下，猩红的光学镜头微微下移，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南宫明院长。奉命押送特殊样本。共计五十四件。请签收。”

    “什么样本？我怎么不知道有样本要送过来，” 南宫明盯着它胸前那条黑色龙纹，“你……是黑冰台的？”

    机器人并未回答他，只是拿出了一个平板递给他。

    “里面到底是什么？”

    机器人没有回答。它只是保持着递出平板的姿势，猩红的光学镜头恒定而安静。南宫明盯着它看了两秒，见它不打算开口，便伸手接过了那张单子。

    平板摸着有些沉重，边框是某种哑光金属，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签收单，印着黑冰台的暗金龙纹水印。正文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特殊生物样本，五十四件。来源：奥尔特云。状态：镇静，生命体征平稳。建议检测方向：生物、材料、信息。】

    南宫明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台机器人。

    “奥尔特云？”

    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平板屏幕，再抬头，嘴角甚至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你们黑冰台，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搞科研的，随便糊弄一下就能信？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冷意，“奥尔特云，距离蓝星最近也有两千个天文单位。那地方是一片冰质陨石带，零下两百多度，真空环境，除了一些彗星碎块和稀薄的气体分子，什么都没有。那是太阳系的边缘垃圾场。你跟我说，那里有生物样本？”

    他把平板往前递了回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行字。

    “还是活的。五十四件。活的。”他摇了摇头，“谁批的？李长庚？他知道奥尔特云在哪儿吗？他是不是把柯伊伯带和奥尔特云搞混了？那里连微生物都活不下来，哪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面前那台机器人没有接平板。它只是安静地站着，猩红的光学镜头恒定地对着他，就像一面无声的墙，把他后面的所有质疑都挡了回去。

    南宫明看着那双猩红色的镜头，又低头看了看平板上那行简短的文字。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登陆舰。舱门已经打开了，冷白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舱内，两排封闭舱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灯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微光。每一具舱体里都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胸口微微起伏，安静地睡着。

    南宫明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

    他做了几十年的材料学，一辈子都在和“不可能”打交道。凤凰合金不可能在蓝星现有的物理框架下合成，天幕发生器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覆盖全境，可控核聚变不可能被一个私人企业做到这种程度。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不可能只是暂时的，只是我们还没搞明白背后的原理。

    可这一次，他看着舱体里那些暗灰色的人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奥尔特云连微生物都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