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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卸甲

    谢临渊是在那年秋天递的辞呈。

    他写辞呈的时候顾惊澜就在旁边看着。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很稳。辞呈写得很短就几句话:臣镇守北境多年今边境无事臣年老体衰乞骸骨归乡。

    “你真的想好了?”顾惊澜问。

    谢临渊放下笔。“想好了。”他说,“北境现在没事了。霍沉戈的旧部都散了草原上的部落也安分了。我在这里待着反而让朝廷不放心。不如走了干净。”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歇了。打了半辈子仗够了。”

    顾惊澜没有劝他。她知道谢临渊不是一时冲动。他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

    辞呈送上去以后皇帝没有立刻批。皇帝来了三封信第一封信说,“肃王功勋卓着不可轻去”第二封信说,“北境离不开肃王”第三封信说,“肃王若去北境何人可守”。

    谢临渊回了三封信。第一封说,“臣老矣不堪大用”第二封说,“北境诸将皆可守”第三封说,“臣荐副将赵虎代臣之职”。

    赵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吓了一跳。

    “王爷”他说,“我哪行啊?我就是个粗人打仗行守边不行。”

    “你行。”谢临渊说,“你跟着我二十年了北境的事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是粗人你只是不爱说话。”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跪在地上给谢临渊磕了一个头。

    皇帝最后还是批了。批文下来那天是个晴天。谢临渊把批文看了一遍,然后然后叠好收进了箱子里。

    交接用了一个月。谢临渊把北境的军务一件一件交给赵虎。哪里的防线薄弱哪里的粮草不足哪个将领能打哪个将领需要盯着他都写得清清楚楚。赵虎拿着那本交接册子手都在抖。

    交接完的那天晚上谢临渊把铠甲脱了下来。那副铠甲他穿了二十年上面有很多刀痕和箭孔。他把铠甲擦干净叠好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以后不穿了?”顾惊澜问。

    “不穿了。”谢临渊说,“穿了半辈子够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口箱子。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顾惊澜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过了很久,谢临渊开口了。“惊澜”他说,“我们以后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谢临渊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打了半辈子仗走到哪里都是战场。现在不打仗了反而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顾惊澜笑了一下。“那就先不走。在雁门关再住几年。等徒弟们都出师了,我们再走。”

    谢临渊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谢临渊睡得很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谢临渊辞官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陆时安正在太医院里配药。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继续配药。旁边的小药童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给顾惊澜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就几张纸。他在信里说了京城的事。

    皇帝亲政以后干得不错。他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君主但他勤勉肯听劝不折腾。

    朝廷里的事他大多交给几个老臣去办自己只抓大方向。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谢珩在藩地也安分。他就藩以后在那里建了个书院每天读书写字偶尔教教学生。

    他给皇帝写过几封信都是请安的没有提过别的。皇帝也给他回过几封信语气很客气。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维持着。

    霍峥辞官回了沧州。他在沧州买了几亩地盖了间房子每天种地、练刀、喝酒。

    他儿子在京营里当差干得不错。霍峥偶尔给顾惊澜写封信信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年的麦子长得好隔壁的狗又来偷鸡他酿的酒可以喝了。

    陆时安自己也挺好。他在太医院干了几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辞了职。

    他在京城开了家药铺每天坐诊、配药、教徒弟。他说这样自在。他还没有成亲他说他一个人惯了,不想拖累别人。

    信的最后陆时安写了一句话:“你们在雁门关好好的。有空来京城看看。”

    顾惊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然后递给谢临渊。谢临渊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陆时安是个好人。”他说。

    “嗯。”顾惊澜说。

    “他一个人在京城也挺孤单的。”

    顾惊澜想了想。“要不我们请他来雁门关住几天?”

    谢临渊点了点头。“好。”

    顾惊澜给陆时安回了一封信邀请他来雁门关。陆时安收到信以后很快就来了。他是春天来的带着一个药箱,还有一箱子书。

    他在雁门关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每天和顾惊澜一起看病、配药、教徒弟。

    他和顾惊澜的三个徒弟相处得很好尤其是周伯。两个人都是太医院出来的有很多共同话题每天晚上凑在一起聊药方一聊就聊到半夜。

    陆时安走的那天顾惊澜送他到城门口。

    “以后常来。”顾惊澜说。

    陆时安笑了笑。“一定。”他说,“等你们哪天不在雁门关了,我就去看你们。”

    顾惊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陆时安看着她。“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他说,“你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的人。你现在不走是因为徒弟还没出师。等他们出师了,你就会走的。”

    顾惊澜没有说话。

    陆时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哪里都好”他说,“只要你们好好的。”

    他转身上了马走了。顾惊澜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春天的草香。

    那年秋天顾惊澜又去了一趟煞地。

    这一次她带了林远和苏晚。周伯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留在雁门关配药。谢临渊也去了——他现在辞官了,有的是时间。

    四个人走了二十天到了煞地。煞地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山空气里带着煞气的腥甜味。

    林远和苏晚第一次来都有点紧张。顾惊澜让他们别害怕煞气只要不吸进去太多,就没事。

    到了山崖上的山洞顾惊澜先去看了沈鹤年的坟。坟前的枯树枝还在上面系着的红绳褪了色。

    顾惊澜把红绳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去了水池边。寒铁莲还开着淡蓝色的花瓣在灰蒙蒙的煞地里格外显眼。

    顾惊澜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照骨印在体内转了一圈她能感觉到寒铁莲的气——安稳的平和的像是呼吸。

    “这就是寒铁莲。”她对林远和苏晚说,“以后你们每年都要来看看它。

    给它浇浇水用照骨印的气温养它。它好了煞地就好了。煞地好了天下就少很多煞种。”

    林远和苏晚都点了点头。他们蹲在水池边看着那朵淡蓝色的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顾惊澜把守莲人的铜印拿出来给林远和苏晚看。铜印很小上面刻着莲花的纹路。

    “这是守莲人的印。”她说,“寒铁莲认这个。以后我不在了,你们谁来守就把这个印带着。”

    林远看着那枚铜印。“师父”他说,“你要把守莲人的位子传给我们?”

    “不是传给你们。”顾惊澜说,“是你们自己选。

    守莲人不是什么好差事每年要在煞地待一个月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花。你们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林远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我愿意。”林远说。

    “我也愿意。”苏晚说。

    顾惊澜看着他们。他们都还年轻脸上带着稚气。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好。”顾惊澜说,“那从明年开始你们轮流来。一个人来一年另一个人留在雁门关治病。”

    那天晚上顾惊澜在山洞里住了一夜。她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谢临渊躺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煞地的时候。

    那时候沈鹤年还在他坐在山崖上给她讲寒铁莲的来历讲她师父谢玄的故事。那时候她还年轻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做。

    现在她也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睛也不如以前好了。

    但她心里很踏实。她该做的事都做了。煞种治了太上皇打了京城去了寒铁莲守了徒弟收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谢临渊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

    她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