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幻境

    顾惊澜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待了多久。

    她只知道，那些患者的脸在她眼前反复出现。

    每一个她都认识。

    有京城太医院里的老人有北境军营里的士兵有雁门关附近的百姓。

    他们都是她治过的人。

    或者说是她没能治好的人。

    幻境把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挖了出来。

    她怕的不是死。

    她怕的是自己没有能力救那些该救的人。

    照骨印的损伤煞种的变异寒铁的短缺……每一样都在把她往绝境里推。

    而幻境把这些恐惧放大了一百倍。

    顾惊澜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我的错……”她喃喃地说，“不是我的错……”

    但幻境里的声音不依不饶。

    “是你的错。”那些患者说，“如果你能早点找到破解方法，我们就不会死。”

    “如果你能修复照骨印，我们就有救了。”

    “你不配做照骨印的传人。”

    顾惊澜的身体在发抖。

    她的照骨印在胸口发出微弱的光芒。但那点光芒在幻境的压迫下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顾惊澜。”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惊澜醒醒。”

    顾惊澜的身体震了一下。

    这个声音……

    是谢临渊。

    不对谢临渊不在这儿。他在雁门关。

    但这个声音太真实了。

    像是他就在她耳边说话。

    “你不是一个人在扛。”那个声音说，“你还有我。还有陆时安。还有很多人。”

    “患者的死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醒醒。”

    顾惊澜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幻境。谢临渊不可能在这里。

    但她还是愿意听。

    因为这些话，是她心底最想听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幻境碎了。

    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回了坑底。

    寒铁莲就在她面前。

    顾惊澜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是汗。

    陆时安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她的背上。

    他的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的针尖扎在顾惊澜的督脉上。

    “你醒了。”陆时安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你……”顾惊澜的声音很沙哑“是你在叫我？”

    “是。”陆时安点头“我用银针封住了你的督脉阻止煞气继续侵入你的神识。然后用传音入密的方法在你耳边说话。”

    他顿了顿，“我学过一些安神的手法。虽然不如你专业，但勉强能用。”

    顾惊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做出让人意外的事。

    “谢谢。”她说。

    陆时安没有说话。

    他收回银针站了起来。

    “寒铁莲的幻境比我预想的要强。”他说，“刚才我也差点陷进去。”

    “你看到了，什么？”顾惊澜问。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他说，“他问我为什么不继续他的研究。”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惊澜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我没有回答。”陆时安说，“我只是告诉他他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寒铁莲。

    “他创造噬命煞说是为了给荣亲王府报仇。但到最后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顿了顿，“我不会走他的老路。”

    顾惊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的心里压着太多东西。

    过了一会儿，顾惊澜站了起来。

    “上面的人怎么样了？”她问。

    “应该没事。”陆时安说，“坑边的煞气比坑底淡。而且他们有避煞散。”

    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待太久。避煞散的药效只有四个时辰。”

    顾惊澜点了点头。

    她走到寒铁莲面前仔细观察。

    花的花瓣是深蓝色的像铁一样坚硬。花蕊是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花的根部扎在一块巨大的寒铁矿石上。矿石的周围，还有很多小块的寒铁。

    “宋玄说寒铁莲开花的时候需要照骨印传人的生命力量来引导。”顾惊澜说，“否则它永远不会开。”

    “你确定要这么做？”陆时安问，“用你的生命力量来引导它开花。这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

    “我知道。”顾惊澜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顿了顿，“而且照骨印已经损伤了。再损伤一点也差不到哪里去。”

    陆时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帮你护法。”

    顾惊澜点了点头。

    她走到寒铁莲面前盘腿坐下。

    然后她把手放在了寒铁莲的花瓣上。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照骨印的力量。

    顾惊澜引导照骨印的力量注入寒铁莲的时候整个坑底都震动了一下。

    寒铁莲的花瓣开始微微发光。

    深蓝色的花瓣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从花瓣的根部蔓延到尖端。

    顾惊澜感到自己的生命力量在飞速流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抽。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前面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坑顶传了下来。

    “住手。”

    那个声音很苍老但很有力。

    顾惊澜睁开眼睛往上看。

    坑顶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但他的眼神很亮。

    他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惊澜。

    “你是谁？”顾惊澜问。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寒铁莲然后叹了口气。

    “四十年了。”他说，“终于有人找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但你不是第一个。”

    顾惊澜皱起了眉头。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沈鹤年。”他说，“四十年前我是照骨印的传人。”

    顾惊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照骨印的传人？

    四十年前？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她之前，还有照骨印的传人。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你也是……”

    “是。”沈鹤年点头“四十年前我和你一样也是照骨印的传人。我也曾经以为自己能拯救天下。”

    他顿了顿，“然后我来了，这里。”

    他看着寒铁莲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四十年前我的照骨印也受损了。”他说，“我听说煞地最深处有千年寒铁莲能修复照骨印。于是我来了。”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这里。然后我用自己的生命力量引导寒铁莲开花。”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失败了。”

    “为什么？”顾惊澜问。

    “因为寒铁莲开花，需要的不是生命力量。”沈鹤年说，“是执念。”

    顾惊澜愣住了。

    “执念？”她重复了一遍。

    “是。”沈鹤年点头“千年寒铁莲吸收煞气生长。煞气是由人的执念化成的。所以寒铁莲开花需要的是纯粹的执念。不是生命力量。”

    他顿了顿，“我当年以为需要的是生命力量。于是我把自己的生命力量全部注入了寒铁莲。结果寒铁莲没有开。我的生命力量却耗尽了大半。”

    “我变成了一个废人。照骨印也彻底废掉了。”

    “我没有脸回去。于是我就留在这里当了守莲人。”

    顾惊澜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四十年。

    一个人在这个煞气弥漫的坑里待了四十年。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

    “那……”顾惊澜说，“你说的执念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最想做的那件事。”沈鹤年说，“你心里最强烈的那个念头。那个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完成的念头。”

    他顿了顿，“把那个念头注入寒铁莲。它就会开。”

    顾惊澜沉默了。

    她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拯救煞种患者？修复照骨印？还是……

    她想起了，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患者。

    想起了，他们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她跪在幻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的错。”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能更强一点，如果她能早点找到破解方法，如果她的照骨印没有受损……

    那些患者是不是就不会死？

    顾惊澜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了。

    她想救人。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使命。

    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重新放在了寒铁莲的花瓣上。

    这一次她没有引导生命力量。

    她引导的是自己的执念。

    那个刻在骨子里的救人的执念。

    寒铁莲震动了。

    深蓝色的花瓣开始一片一片地打开。

    金色的花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花开了。

    千年寒铁莲终于开了。

    沈鹤年站在坑顶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四十年了……”他喃喃地说，“四十年了……”

    顾惊澜摘下寒铁莲的花蕊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玉盒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

    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引导执念开花虽然没有消耗生命力量，但对神识的消耗极大。

    陆时安扶住了她。

    “你没事？”他问。

    “没事。”顾惊澜摇头“只是有点累。”

    她顿了顿看向坑顶的沈鹤年。

    “沈前辈”她说，“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沈鹤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待了四十年。”他说，“已经习惯了。”

    他顿了顿，“而且寒铁莲虽然开了，但它的根还在。一千年后它会再开。我要在这里守着它。”

    “等到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顾惊澜看着他，没有再劝。

    她知道有些人的选择别人是改变不了的。

    “多谢沈前辈。”她躬身行了一礼。

    沈鹤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消失在了坑顶的煞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