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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回京

    回到京城那天,雪停了。

    马车驶进肃王府的大门时,顾惊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王府的门房换了新人,见了马车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生涩的恭敬。

    北境待了三个多月,回来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王府还是那个王府,红墙绿瓦回廊曲折,只是墙上多了几道裂缝,院里的枯树比走的时候多了一棵。

    谢临渊先下了车伸手扶她,他的手掌比在北境时暖了一些,但掌心还是有一层薄茧。

    “先去歇着。”他说,“路上累了。”

    新铜铃挂在腰间,一路上响了无数次。铃声清脆,和旧铜铃的沙哑完全不同,顾惊澜听了一路还是没习惯。

    进了卧房,青禾去铺床,顾惊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院里的雪。

    谢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她一会儿,“我去前院看看,有什么事叫我。”

    “嗯。”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

    顾惊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北境的风把她的皮肤吹得粗糙了,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时停了一下。

    这张脸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容貌的变化,是眼神。

    以前的眼神里有锋芒,有锐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现在的眼神里,锋芒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刀入了鞘,收了一些,但更沉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青禾的布包里取出旧铜铃的碎片。

    两半铜铃用红绳系着拼在一起,但裂缝清晰可见,她把铜铃放在妆台上,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裂缝。

    铜铃没有响,碎了的铜铃不会再响了。

    她把碎片收进抽屉里,又取出新铜铃,挂回腰间。

    新铜铃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程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惊澜?你回来了?”

    程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程氏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红了,她上下打量了顾惊澜好几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

    “娘。”顾惊澜叫了一声。

    程氏走进来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但在发抖。

    “北境的事我都听说了。”程氏的声音很低,“天机老人……靖安王……你和临渊,都没事?”

    “没事。”顾惊澜说,“都结束了。”

    程氏看着她,然后她叹了口气,“结束了就好,结束了就好。”

    她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程氏问她北境冷不冷,吃不吃得惯,路上有没有生病。顾惊澜一一答了。

    这些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不是,但她不想让程氏担心。

    程氏坐了半个时辰,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惊澜。”

    “嗯?”

    程氏看着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好好歇着,娘明天再来看你。”

    顾惊澜站在门口,看着程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知道程氏想说什么——程氏想问她,照骨印的事,魂脉的事,以后还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有些话,母女之间不需要说出口。

    顾惊澜关上门回到窗边坐下,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台阶上。

    她听着滴水声,手放在腰间的新铜铃上。新铜铃很凉,像一块冰。

    她想起北境煞地里的那三个月,想起天机老人死时的样子,想起旧铜铃碎裂时的声音。

    回京第三天,顾惊澜去了太医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看陆时安。

    陆时安正式入职太医院已经半个月了,任院判之职。

    这个职位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太医院院判,正五品,掌医疗之事,有处方权。

    对于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个升迁速度已经很快了,但太医院里的人大多不这么想。

    顾惊澜走进太医院的时候,正好听到两个老医官在廊下说话。

    “……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一进来就是院判?”

    “嘘,小声点。人家是肃王妃保举的,又有靖安王案的功劳,太后亲自下的旨,你我能说什么?”

    “功劳?什么功劳?不就是在靖安王身边待了几年吗?这种卧底的差事,谁知道是真是假……”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顾惊澜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她等那两个老医官走远了,才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太医院的院子不大,几间瓦房,院里种着几棵草药。冬天的草药都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陆时安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里。

    顾惊澜推开门的时候陆时安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惊澜,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一礼。

    “王妃。”

    “不用多礼。”顾惊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我来看看你怎么样,太医院还习惯吗?”

    陆时安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顾惊澜看着他,“有人为难你?”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话,听着不太舒服而已。”

    “说你卧底的事?”

    陆时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王妃都听见了?”

    “进来的时候碰巧听到两句。”顾惊澜的语气很平,“太医院的人嘴碎,你不用往心里去。”

    “我知道。”陆时安点了点头,“只是……有些话,听多了难免会想。”

    他抬起头看着顾惊澜,“王妃,你说我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对是错?”

    顾惊澜看着陆时安,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在靖安王身边潜伏了三年,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在说谎,每天都在担心被发现。

    三年下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没有对错。”顾惊澜说,“你做的事是为了给你师父报仇。为了这个目的,你做了一些不得已的事。

    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错的,但放在你身上,我不觉得错。”

    陆时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给靖安王做了很多事,我帮他传递消息,帮他联络党羽,帮他……害了一些人。

    那些人可能是无辜的。”

    “你帮他害了谁?”顾惊澜问。

    陆时安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医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搓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六年前,宋医正发现百日死簿的阴谋后,写了一封奏折想交给太后。”

    陆时安的声音很低,“那封奏折被我截下来了。”

    顾惊澜一脸错愕,还有这事儿?

    “我那时候刚加入靖安王的人不久,靖安王让我盯着太医院的动静。”陆时安的手在发抖,

    “我发现宋医正写了奏折,就报告给了靖安王,靖安王让我把奏折截下来,我……我照做了。”

    “然后呢?”

    “然后宋医正就死了。”陆时安的声音更哑了,“靖安王的人把他推下了井。”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顾惊澜看着陆时安,他的头低得很深,肩膀在微微发抖。

    有些事,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带过去的。

    宋医正的死,陆时安有责任,虽然他不是直接凶手,但他截下了那封奏折等于间接害死了宋医正。

    而宋医正是他的师父。

    “你截下奏折的时候,知道靖安王会杀宋医正吗?”顾惊澜问。

    陆时安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那时候以为靖安王只是想把奏折截下来,不会杀人。我……我太天真了。”

    “你后来知道了?”

    “宋医正死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陆时安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跑但跑不了,靖安王的人盯着我,我要是跑他们会杀了我。

    而且……而且我想给师父报仇,我要是跑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惊澜,眼睛红了,

    “王妃,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给师父报了仇,但我也害了师父,我……我到底算什么?”

    顾惊澜看着他“你算一个人,一个做过错事、但也做了对事的人。一个有良心会自责的人,一个比很多人都强的人。”

    陆时安愣住了。

    “宋医正的死,你有责任。”顾惊澜的语气很平,“但不是全部责任。真正的凶手是靖安王,是天机老人。

    你只是被利用了,你后来做的事——潜伏三年,收集证据,协助破案——这些事宋医正如果泉下有知,会原谅你的。”

    陆时安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眼泪一个劲地流,流过脸颊,滴在桌上的医书上。

    过了很久,陆时安才止住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让王妃见笑了。”

    “没有。”顾惊澜摇了摇头,然后换了个话题,“你刚才在看什么医书?这么入神。”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医书,递给顾惊澜,

    “这是太医院的藏书,《伤寒杂病论》的古抄本,我在看里面的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治脉虚的方子。”陆时安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王妃的照骨印受损,魂脉虚弱。我在想能不能用药石辅助,让王妃的魂脉恢复得快一些。”

    顾惊澜接过医书,翻了翻。古抄本的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是小楷,很工整。

    她翻到陆时安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上面的方子。

    方子很复杂,有十几味药,其中有几味是很罕见的药材。

    “这方子你试过吗?”顾惊澜问。

    “还没有。”陆时安摇头,“里面有几味药,太医院没有,我正在想办法找。”

    “什么药?”

    “北境寒铁的粉末。”陆时安说,“这味药只在古方里见过,太医院的药库里没有。

    我问过几个老医官,他们都说没见过这味药。”

    顾惊澜心下一动,北境寒铁。

    她的新铜铃就是用北境寒铁铸的。

    “这味药有什么用?”顾惊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古方上说北境寒铁能安神定魂,修补受损的经脉。”陆时安说。

    “王妃的魂脉受损,正是需要这味药的时候,只是……这味药太难找了。”

    顾惊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腰间解下新铜铃放在桌上。

    “这个是用北境寒铁铸的。”她说,“你看看能不能用。”

    陆时安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铜铃,又看了看顾惊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妃……这是……”

    “谢临渊在北境煞地里挖出来的寒铁,找铜匠铸的。”顾惊澜说。

    “你要是觉得能用,就刮一点粉末下来试试。铜铃刮一点粉末,不影响使用。”

    “王妃,”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惊澜看着他笑了一下,“因为你是宋医正的徒弟,宋医正六年前为了揭穿百日死簿送了命,他的徒弟不该被人亏待。”

    陆时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顾惊澜在太医院待了一个时辰,临走前陆时安送她到门口。

    “王妃,”陆时安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陆时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我在太医院的藏书里发现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三十年前的,记录了太医院所有医者的名录,我在名录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天机老人。”陆时安的声音更低了,“三十年前天机老人曾经在太医院待过,他的名字叫……谢玄。”

    谢玄???

    这个姓是国姓。

    “他是宗室?”顾惊澜问。

    “不知道。”陆时安摇头,“册子里只写了名字和籍贯,没有写身份,籍贯写的是''上京''。

    但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三十年前他在太医院待过,然后就消失了。

    三十年后他变成了天机老人,在北境煞地里修炼了五十年。”

    他顿了顿,“王妃,你说这三十年里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顾惊澜没有回答,她站在太医院的门口,看着院里的枯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天机老人的过去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而他的过去可能和皇室有关系。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顾惊澜说,“包括谢临渊。”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

    走出太医院的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医院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沉默地蹲着,像两个守墓人。

    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新铜铃在腰间响了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