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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谈判

    闻予问施二姐要了两个向导,就把谢昀“发配”出去了。

    施二姐心中虽然有疑虑,但也清楚如今闻予是来自大明的上差,对他们是有直接支配权的,因此也没有多问。

    到了约定的时日,闻予一行人在施二姐亲自陪同护送下前往蛇涎湾,与陈祖义的儿子陈士良进行了第一次面对面的会谈。

    蛇涎湾地形复杂,进入后有他们提前安排的人接应。

    双方保持着一定的船距进入沼泽深处。

    闻予四处观察着地形,崔敬则带着精锐数人,包括谢昀特意留下的老莫、孙青等人严阵以待。

    鲲鹏号虽然没有进入,但他们手上的复合弓、火铳、发过数次神威所以升级成杀伤性武器的霹雳雷火弹(魏子涵:属实没想到啊),依然是这些执着土弓的海盗所无法比拟的军备。

    走了一段路后,马欢脸色微变,凑近对闻予道:

    “这地方好像有人设置了八卦迷阵。”

    马欢这人其实非常博学,博学得都近视眼了,一双眼睛常年眯着,五十米外人畜不分。

    他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阴阳生”,对五行八卦、紫微斗数都有涉猎。

    闻予微微皱眉:“你可能破解?”

    马欢苦笑摇头:“跟着郑公的何先生或许可以,但属下实在才疏学浅……”

    钦天监的阴阳生是稀缺的专业技术人才,船队里一共也就两三名,闻予这支小分队中并没有配备。

    “无妨。”

    闻予劝慰马欢,说道:

    “好歹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伙海盗里,果然混进了高人。”

    ……

    上了岸,四处都可见腰间绑着红腰带的短发海盗。

    各种肤色都有,见了他们下意识都握着刀柄,气势慑人。

    施二姐拦在闻予面前,也是一身戾气地执刀,转头低声道:

    “妹子,这里好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有什么不对的,你立刻喊。”

    闻予谢过她的好意。

    陈士良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迎了上来。

    他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量,留络腮胡,见到闻予,先是一愣,跟着倒也称得上恭敬:

    “没想到大明天使真是位女子,当真是金果……金果……”

    “巾帼不让须眉。”

    他奇怪口音的“金果”被身边一个汉人中年文士打扮的人接过去了。

    闻予也在打量对方。

    这人如果拿把羽毛扇,活脱脱就是在spy诸葛亮。

    这地方这么湿热,海盗们连头发都绞短了,偏他还留长髯,戴儒巾,怎么看都略显做作。

    不用说,大约这就是那位高人了。

    陈士良果然介绍道:“这位是周先生,也是你们的老乡了,哈哈!”

    他跟着扫了一眼施二姐,以一副熟人语气道:

    “几年没见,二姐长大了,你爹还好吗?”

    施二姐冷笑了一声。

    进了对方的高脚竹屋,就是简单的宴席。

    接下去的流程,都由马欢把控。

    按照计划,闻予全程只把自己当做不谙世事的吉祥物,只奉以诚挚的微笑,面对陈士良不论是热情恭维,还是阴阳怪气,还是隐晦试探,一律学起唐有才的应对方式。

    “一般一般。”

    “尚可尚可。”

    “是吗?是。”

    主打一个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她这才发现唐有才有多超前,当面对不清楚底细的人时,这种废话文学是多么有用。

    闻予直接把陈士良这个海盗绕得差点火气都上来了,一问三不知,这种人来谈判谈个什么?!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周先生:

    “那女人什么意思,郑和让她来干嘛的?!”

    周先生却有不同看法,摸着胡须道:

    “是个狠角色啊。”

    ……

    与此同时,闻予也问马欢:“怎么样,有判断了吗?”

    马欢神色凝重,对闻予道:

    “大人,我观察了一阵子。这个周先生从口音、饮食来看,大约是中原南直隶人,甚至还是……”

    闻予立刻明白过来:“京城人?建文旧人?”

    马欢沉重点头。

    虽然他不认识对方,但也知道目前海外华人的来源就那么几个。

    那周先生身上的各种风俗习性都尚未脱离中原人,一看便是出海不久。

    而且对方似乎也无意向他们隐瞒这一点。

    马欢因此建议闻予:

    “若是将他抓回京城去,在陛下面前,说不定也是大功一件啊!”

    “你想什么呢。”

    闻予无语:

    “人家敢这样大剌剌出现在我们面前,就不怕被抓,他在陈祖义身边分量一定不低,那些五行八卦阵,多半也是出自他手,你都没本事破人家的阵,怎么抓人家?”

    马欢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施二姐补充:“从前没听说过这个人,应当来得不久。”

    闻予摸了摸茶杯,心中其实对这个周先生的来历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但现在线索太少,暂且不提。

    下半场开始。

    陈祖义不知道听了周先生的什么谏言,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态度也格外热情。

    甚至让下属端上了一道新鲜菜,要给大明使臣尝尝鲜。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熏得马欢直接一个侧身干呕。

    陈祖义却是笑着对闻予说:

    “这道鱼生,可是难得的美味,别的地方可没有,请诸位天使给个面子,一定尝尝!”

    闻予脸色微变,因为她已经看出了这是什么鱼。

    敲山震虎啊。

    她微笑着问陈士良,实际却是冲着那位周先生的:

    “这鱼真大……倒是让我想起几日前我们在海上的遭遇,说来也是惊险,那鱼群的凶残竟是我等前所未见的,陈将军对这海域的鱼如此有研究,不如与我们解惑?”

    “竟有这种事!”

    陈士良故作惊讶:

    “是什么鱼,还请闻大人说说看。”

    还说说看,这鱼不就在你桌上了。

    闻予使了个颜色,马欢会意,主动接过话柄。

    说完事情的经过,陈士良果然开始装傻:

    “实在是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道近来海域里竟然出现了这种凶残的鱼,你们见过吗?”

    他问了一圈身边的人,人人都遗憾摇头。

    “下次我若遇到了,一定将这群畜生杀光,给闻大人报仇!”

    陈士良这话一出,几乎就是在承认自己就是那些变异鲸鲨的主人了。

    他是生怕闻予不知道,特地以此来提醒她的。

    施二姐咬牙就要拔刀,被闻予按下了手。

    “闻大人还不动筷,可是不愿意给在下这个面子?”

    陈士良再次催促闻予,眼神不善。

    闻予继续微笑:

    “陈将军什么意思啊……到底是想让我吃鱼,还是鱼吃我?”

    陈士良和周先生交换了个眼色:

    “在下只是……”

    “别在下了!”

    话没说完,他惊讶地见眼前的闻予竟突然就站了起来,然后下一刻,直接就掀翻了桌上的案几,伸手指着陈士良大声道:

    “你什么意思,你故意恶心我是不是,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吃鱼了,你逼我吃鱼,就是想让我死!想让我死就直说啊,干嘛用这种方式,来,把鱼都抬上来,我吃还不行吗?今天不是它们死,就是我死,死就死,谁怕谁,来!”

    陈士良:“……”

    周先生:“……”

    刚才还是他们重点观察对象的施二姐此时赶紧上前去拉闻予,劝道:

    “算了,算了,不就是条鱼,不想吃就别吃了……”

    “那是鱼的事吗?是吗?是吗!我和它们拼了!我吃,让我吃!”

    闻予大声喊着,掀翻了案几不算,那架势看着,要不是施二姐和马欢一左一右拉着,恐怕她当场就要和生鱼片打起来了。

    陈士良彻底傻眼了。

    此时觉得施二姐这个远近百里出名的泼妇仿佛也正常了起来。

    连他身边的周先生也站起来劝道:

    “不吃就不吃,闻大人,你先冷静点!”

    所有人都开始拉架。

    ——拉闻予和鱼的架。

    “这能忍吗?这鱼长得还丑,丑就算了,还臭!它凭什么被我吃……也没点芥末!”

    被拉下去的时候,她依然还在骂骂咧咧,一副和此鱼不共戴天的样子。

    施二姐被迫陪着闻予去“冷静”了,剩下的场面只能由马欢应付。

    他叹气,对着陈士良和周先生伸手指指自己的脑子,说道:

    “两位见谅,闻大人她有时候这个……容易冲动上头,她对两位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不喜欢吃鱼罢了,你们放心!”

    毕竟全程,闻予都是冲着“鱼”去的。

    他又为难地补充道:

    “要是你们实在要她吃,等她准备一下,再试试?”

    陈士良:“……”

    你这话问的。

    再试试,试什么?

    那是冲动上头吗?

    那简直是发疯!

    “不用吃了,把这些鱼肉都撤了。”

    陈士良咬牙吩咐左右。

    从来就不是鱼的事,他们在借鱼警告闻予,闻予也在借鱼发疯。

    他当然知道闻予是装的,这种招数也是可耻,但对方是个女人,突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把他们的计划都打乱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出这个主意的周先生,心道眼下成了这么个场面,该怎么收场?

    周先生也皱眉,暗道低估了那个丫头。

    他正要让陈士良再冷静冷静,谁知道陈士良的耐心已经耗尽,等会儿再上菜,她不拿鱼发疯,也可以拿别的发疯,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本来就是海盗,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一拍案几,当即也不去看周先生的眼色,直接对马欢道:

    “奶奶的,玩心眼玩得老子累死了!马通事,我看你还像个能说话的人,过来,咱们谈,敞开了直接说!”

    马欢在心底一惊,但随即感慨闻予的神机妙算来。

    发疯可耻,但果然有用。

    谈判是门学问,在这种推拉扯皮之中,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玩心眼,比的就是谁更阴险。

    谁没有耐心就是谁输了。

    闻予其实也并不喜欢这种过程,所以装傻只是她的初级操作,出其不意掀翻对方所有的预案,才能找回主动权。

    显然陈士良成功被她惹毛了。

    “你这种人畜无害的小白脸,是他们觉得最易拿捏的那种类型,所以你一定要表现得尽可能平和,揽下所有事情。”

    闻予是这么交代马欢的。

    “他提出的所有要求,你全部都应下,记住,我们这次的目的,是探听对方的诉求且不暴露我们的底牌。”

    秉持着这个原则,马欢表现出极端的好脾气,顺利承接了后半程的谈判内容。

    等闻予再回到桌上时,陈士良都已经懒得应付她了,直接道:

    “闻大人,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们都是粗人,刚才没考虑周到!”

    闻予表现得松了口气:

    “那就行,其实吃水果也行,你们这里水果我看长得不错。”

    甚至临走前,她还要求打包了一些。

    陈士良眼皮抽着眼皮看他们一行人离开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周先生的情报。

    “这个女人,只是个造船匠,你确定她有其他过人之处?”

    周先生再次重申:“情报绝对可靠!将军千万不能小看她……唉,如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咱们抢先手这一步棋是做不到了,且看后续。”

    陈士良冷笑:

    “周先生是觉得我不该和那小通事说这么多?按着你的法子,在那儿啰里嗦地耍心眼,还得和他们谈多久!老子一天天就没别的鸟事了?”

    “反正其他的我不想管,只要他们肯给四门火炮、两个炮兵、每年十箱弹药,我自然愿意完成承诺,签订条约,劝服父亲不立国,和三佛齐二十年秋毫无犯!”

    周先生也知道他的脾气,闭了嘴不再劝。

    心中却明白,陈士良这人,不说打仗的本事,就是这心计,想接他父亲的班都难。

    他把底牌暴露了干净,可是对方呢?

    他们现在连对方手里带了多少人来都不知道,唯一得到个不轻不重的消息,就是郑和半个月后会带大部队亲自前来,所以和闻予这边的谈判,最好能够在半月内完成。

    这也算不上有利信息啊!

    陈士良倒是感觉良好:

    “行了,给他们时间好好想想,三天后若是他们还敢跟我扯皮,将我那些饿了十天的宝贝们全给他们送去,让它们用人肉好好开开荤,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