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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又是除夕

    腊月二十九夜,占城下了场雨。

    占城一年到头不分四季,天无霜雪,气候常热如夏,但腊月里却时常下雨,因此也会凉快许多,当地百姓觉得这是吉兆。

    此时的王城里早已换了模样——街道两旁挂满了不知名的热带花卉串成的花环,椰子树干上缠着五色彩布。

    郑和早已传令:除夕至正月初三,船队休整三日,与占城百姓共庆新春。

    船队的海舶之上,自二十九日夜里就活泛起来。

    水手们把舱底的红色灯笼翻出来擦净挂上桅杆,使馆伙房里也开始忙着杀鸡宰羊,蒸馒头、搓汤圆,几个大师傅们争相展露看家本领。

    还有手巧的随船工匠用红纸裁了“福”字和吉利话,贴在船舱门楣上,宝船甲板上,有人还搬出锣鼓试敲,甚至能学架子鼓敲出些节奏来,声响传出老远,惊起岸上一片白鹭。

    与占城交换的朝贡物资和补充物资前几天已经装船完毕,也就是说整个船队这三天是完全的春节假期。

    所以大家的热情和张罗的热闹完全是自发的。

    闻予不由失笑,想到现代时春节大家也多是如此,虽然都吐槽着过年氛围一年不如一年,但春节联欢晚会每年还是讨论度居高不下,中国人就是这样,不论哪个朝代,身处何方,春节永远都是统一的暂停键。

    第一趟出来、尤其是跟着闻予的船匠们,都直说从来没过过这么暖和的春节,真是不习惯,但也很新奇。

    因为手头工作都歇了,闻予和谢昀都自愿去伙房帮忙准备团圆饭。

    几个灶台全开,笼屉里白花花的热气扑面而来,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馒头,每一个都点了个红点——这是船队的老规矩,过年蒸馒头要点红,图个吉利。

    伙头一边揉面还一边跟闻予笑说:

    “闻匠师不知道,咱们头一回下洋那年,除夕是在海上过的,风浪大得站不住脚,照样蒸馒头、祭天妃。郑公说,人在哪,年就在哪过。”

    “这话说得对,今天有缘,我也露两手。”

    闻予受他们感染,突然厨兴大发,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来几个创意菜给这些古人开开眼界。

    伙头半点没有怀疑,只惊讶道:

    “闻匠师除了那道椰子鸡,还有新的花样?”

    “我的新花样可多了,你们等着看!”

    什么菠萝肉、豉油鸡、椰子冻,这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现代菜谱的威力。

    但结局是……

    在差点烧塌半个灶头以后,闻予被伙头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厨房,最终只贡献了一道不用任何明火的沙拉。

    还不如谢昀的海鲜粥更有技术含量。

    晚上大家一起吃团圆饭,她那道沙拉倒是出乎意料地被郑和狠狠夸奖了一番。

    “这里天气热,饭食不好克化,倒是不如你巧思,这新鲜菜食生的吃下去,酸甜开胃,别有风味。”

    “还很下酒。”

    连王景宏也补充道。

    闻予这道凉拌香蕉花,外加青木瓜丝和胡萝卜丝,配合柠檬汁,确实是很有一番东南亚风味了。

    也不是把厨房烧塌了就不是好厨子嘛,但闻予还是强调:

    “不是什么菜都能生着吃的,大家以后别轻易尝试了啊。”

    众人都笑起来。

    听说谢昀也下厨露了一手,大家又纷纷转而去尝他的海鲜粥。

    马欢奇怪地问他:

    “都说君子远庖厨,谢千户却没这讲究吗?”

    他听说这位从前也是世家公子来的,并不是穷军户,不过海上相处这么长时日,他真是一点都没发觉他身上有什么贵公子的毛病,当然这话要是叫从前认识谢昀的人来听见,大约立刻会摔了筷子。

    谢昀顺手给闻予盛了一碗粥,理所当然地把这些儒家文化里的糟粕扔在脑后,回道:

    “我倒觉得下厨做饭也挺有意思的。”

    王景宏咳了声,想到厨房伙头师傅给自己告的状,也失笑道:

    “闻予不擅长的事,小谢将军擅长,这才叫互补。”

    马欢闻言,左看看,右看看,跟着捂住了嘴,也算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但闻予的脸皮,一向对这种玩笑不痛不痒的,面对大家的打趣从来没有脸红心跳的时候,反而笑得有几分没心没肺。

    除夕夜了,大家也都没什么规矩,就连平时严肃的高指挥使都放下了军纪,跟着喝了几杯。

    天气热的好处,大概就是夜生活丰富。

    占城百姓见月则饮酒歌舞为乐,过年时分更是如此。

    今夜也没有人这么早睡,吃完饭便各自散开出了使馆游玩。

    占城百姓不讲究,路边到处就能看到有人席地而坐,嚼着槟榔裹蒌叶,面前还摆着瓦罐和竹筒——那竹筒三四尺长,插入酒瓮中,五六人就这么围坐着轮番吸饮。

    港口沙滩上大明水手早就和当地百姓已经混在了一起。

    郑和船上有些水手素日就馋酒,今日没有禁令就更放肆了,有占城人端着竹筒过来敬酒,水手们就接过,学着对方的样子轮番吸饮。

    语言不通,但酒是通的,竟是融入这“共享酒”融入得极好。

    闻予:“……”

    卫生问题是真一点都不考虑?

    篝火边,一个年轻水手甚至拔出佩剑舞了起来,剑光在火光中闪烁,身边人围成一圈,拍手叫好,还有人带头唱起了歌,唱的是许多水手耳熟能详的歌谣《祈妈祖》。

    闻予和谢昀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这场景,她心中也想,这比起春节联欢晚会也不差什么了。

    “去年这时候,定海县大战方歇,只有我和一家人、老唐关起门来吃除夕饭,冷得要命。没想到……今年就在这里了。”

    她也喝了点酒,脱了鞋将脚埋进沙子里,放松地说道。

    “你呢?当时很辛苦?”

    那时候的谢昀,正跟着前线辎重军队往北方开拔,等着过年后的一场大战。

    谁知他却笑了笑,说道:

    “其实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关于去年冬天,能想起来的,只有你家船坞喝的那碗热水。”

    一碗热水,就足够他熬过整个冬天了。

    他虽然小时候也跟着丘福在军中待过,学武时也是吃过一些苦的,但毕竟后来养尊处优多年,便是毅力跟得上,身体却有些跟不上了,那个冬天光是长冻疮就够他喝一壶的。

    那些疮疤好了烂,烂了又好,在粗糙的军靴里磨成血水,啃冷硬的窝窝头发现是热的结果是自己的一嘴血……

    他没有必要和她说这些,因为是真的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到了如今,他如果还悟不出一条人生道理,那就也太没天分了——如果只记得过去人生中不好的事,那他也过不好未来,只有记得好的事,前路才会越来越光明。

    闻予用手肘拱拱他,取笑他这份豁达倒是有几分像她了。

    “今年我们在这里,连热水都不用了。海风、椰林,这是多奢侈的事!谢昀,不知道明年我们会在哪里守岁?”

    她开始畅想。

    “或许天气不如这里,但也许有新的美食,新的朋友,新的明天!”

    她站起身,迎着海风张开双臂。

    谢昀只是看着她微笑。

    她很少展露这样孩童般的天真想法。

    看来是真的喝多了……

    她站在砂砾中踉跄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她,将她半抱着倚靠在自己怀中。

    “小心些,闻大人。”

    他叹了口气。

    闻予从来是有些打蛇随棍上的,何况她确实有些微醺,因此直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手也顺势攀了上去,还非常自然地捏了捏他的肩臂,成功把他捏得愣在当场了。

    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和去年比,少年不仅长高了,身体果真也是结实了不少。

    她拍拍他,由衷地满意,并且鼓励道:

    “练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昀脸上一红,但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只能小媳妇一般认下这调戏,咕哝道:

    “知道了。”

    他想了想,微微低头,在她耳边以一种带了几分缠绵的语调轻声道:

    “当然,也欢迎闻大人随时检查。”

    闻予突然清醒了一下,想到去年两人在船坞里说过的话,她皱眉捏着他的脸,将他推开了点,在他有些惊讶的眼神下,郑重说道:

    “虽然成年了……你还比我小呢!别学些有的没的,听到没?”

    谢昀差点气笑了。

    她就这么有原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他反问她:

    “小两个月也是小?”

    如今他的相貌虽然依然出众,但毕竟在逐渐脱离少年的稚气,脸上和身上的线条逐渐更冷硬起来,除了她,谁还会说他小。

    闻予哈哈一笑,心道姐姐比你可不止大两个月,但她没多做解释,又靠回他肩膀,只是没有什么太多其他的举动。

    两人只是单纯相依着,谢昀自然地从半抱的姿势将她整个拥入怀里。

    沙滩上偶有路过的人,见到他们背影,也都不由感慨一句,实在是再出色般配不过的一对年轻人了。

    闻予问他:

    “你看过海边的日出吗?”

    也不等他回应,她就道:

    “我们今天就等等看!”

    谢昀是半点不会扫她兴的,虽然也不知道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只道:“好。”

    但结果当然就是……

    闻予是被他抱回去的。

    她放松的状态下本来睡眠就好,加上喝多了酒,哪里能熬得了一整晚吹夜风等日出。

    再加上正月初一虽然依然算是放假,但郑和还是需要亲自主持祭祀,她作为船事总务,自然也有工作。

    隔天一大早,每艘船的船头都设了香案,供着鱼、肉、米、馒头、汤圆诸多中原食物。

    而正中央的宝船上,郑和亲自拈香,率全军官兵向天妃行礼。

    闻予则依然负责朱雀号,也顶着黑眼圈穿上了她的五品官服,很像那么回事——只要没人发现她的祝祷词几乎是全程对嘴的。

    完成祭祀后,郑和与王景宏再次进王宫和占巴得赖国王共进午餐。

    但实际上,这也算是告辞宴了。

    两天之后,船队休整完毕,在占城歇了十余天的郑和船队正式启航离开新洲港,前往下一程目的地:满剌加。

    这段航行沿途会经过真腊和暹罗,但在这两个地方都不会像占城这般做长期停留,目的只是分船送当地使团归国以及完成朝贡贸易。

    满剌加其实就现代的马来西亚马六甲,这是下南洋路程中一个重要的中转站。

    闻予甚至怀疑马六甲这个名字都是根据满剌加来的。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时,就已经意识到了满剌加出众的军事战略地位,因此留下了不少船员和水手,在此建立了“排栅城垣”作为船队的活动中心,也就是闻予所谓大明朝的“海外仓”。

    虽然满剌加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很不错了,可想而知会有很多老乡在等待他们,但占城到满剌加的这段航行却是全程最危险的一段。

    从时间来看,这段航程不再全部倚靠季风,时间就会长许多,以往都是看老天爷的脸色,整体大约要三十天时间。

    虽然这一次出航,朱雀号和鲲鹏号上有闻予改良的复合纵帆,可以提升船行速度,但要照顾其余船只航速,这个时间还是快不了的。

    除了时间长,这段航程船队还会穿过复杂的南洋群岛水域。

    这里有暗礁、暗涌,以及无数徘徊隐匿在此的海盗。

    而在到达满剌加后,其实也就相当于到了三佛齐,或者说,是新成立的旧港宣慰司。

    这里与满剌加只是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

    所以说,如今船队之中,没有谁比三佛齐使团中丘彦诚、麻答等人更迫不及待、更恨不得船长上翅膀飞回去了。

    可是郑和同样没有忘记,在满剌加和旧港附近最大的威胁——海盗陈祖义。

    这次出航的重要任务之一,也是和三佛齐达成的协议之一,就是要除掉海盗陈祖义。

    只是郑和船队的目标太大,而海盗一向都以机动灵活作战着称,找到他甚至比消灭他更难。

    (贴一张图给大家参考下)

    ? ?又要新开个小地图,好难写~明天请一天假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