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尸头蛮

    一番探险结束，人人表情都更沉重了。

    “等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谢昀做下决定，此地诡异，不能久留，他命令老莫几人晚上轮班守着那处缝隙，以防生变。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但闻予觉得有些太安稳了。

    什么鸟鸣虫嘶都在早晨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异常的还有阿猛那条老黄狗。

    阿猛原想带着它出去探路，谁知这条老狗一向脾气很温顺，此时却龇着牙，身体整个向后弓着，呈现防备状，怎么说就是不肯出洞。

    阿猛气不过，抄了手边的棍子就想揍他。

    谢昀一把拦了下来，皱眉问他：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情形吗？”

    阿猛有点讪讪的，说上回来这处洞穴还是几个月前，黄狗更是从来没有这样过。

    谢昀望着今此时洞外弥漫的浓雾，也觉不妥，回头吩咐道：

    “南蛮之地林中时有瘴毒，清晨尤甚，煮上草药，人畜都得喝，一会儿大家蒙着脸出洞。”

    洞中取水也有现成的，隔壁石室里那几条雨线，今早已经成了稀稀落落的水滴。

    “这水真能喝么？”

    李立和闻予进去收集那水，有点不放心。

    昨天都听说了“人祭”的事，大家心里都有些戚戚，一晚上梦里没少出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立是本地人，虽然嘴上说着自己对婆罗门教信仰笃深，但实际上对于什么“圣陈道”他心里依然发怵。

    闻予说道：

    “这是活水，没什么问题，而且有问题的话，人家巫师会用来祭祀吗？”

    这倒是有道理。

    取水煮了药，骡子和黄狗也得喝。

    这会儿再出洞，那老黄狗的焦躁情绪显然平复了不少。

    但没想到，今天的不顺利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带树冠太密，清晨的太阳又不烈，光线几乎被挡了个严严实实，昨晚下了大半夜的雨，此时山中溪流纵横，方向全被水声扰乱，再加上浓雾干扰，即便是阿猛加上老黄狗，也很难找到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阿猛忽然停住，他蹲下来看一棵树的根部——那里有一道刀砍的标记，正是半个时辰前谢昀留的。

    又绕回来了。

    更要命的是，地面上还出现了好几组脚印——新旧交叠，乱成一团。

    “这里还有别人！”

    老莫几个见了脚印，第一反应就抽刀防备，但却道：“是我们自己的脚印。”

    这就说明，他们在这地方已经转了不止一圈。

    李立忙追问阿猛这是怎么回事，阿猛却是脸色铁青，然后恐惧地咕哝了几句，就算这会儿不用李立翻译，闻予也能猜到，他说的大概就是“鬼打墙”的意思。

    他们一出山洞就遭遇了鬼打墙。

    阿猛一慌乱，那两个他带着的邻居小伙也都开始叫嚷慌乱起来，骡子的脚步乱了，黄狗开始吠叫。

    “冷静点！”

    谢昀的反应是直接提剑压在了阿猛的脖子边，力道之大，让本就双腿打颤的阿猛差点跪在地上。

    向导先慌，这是动乱军心的行为。

    他示意李立：“跟他说，再敢胡说，我让他人头落地。”

    李立这一路上从来没见过他动气，此时也难免有些呆怔，这个相貌出众的年轻千户大人平素是不太说话的，但这个时候，这张脸上的煞气，说明他不是开玩笑的。

    对于阿猛他们几个，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邪祟的恐惧，才能恢复些正常。

    李立用本地话好好教训了阿猛一顿，几个人才总算稳住。

    “浓雾快散了，这次走慢点。”

    谢昀吩咐。

    谁知没走多远，身后草丛里突然传来动静，阿猛带来的邻居小伙忽然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到了谢昀脚边，脸色煞白，然后指着刚才晃动的草丛说了什么。

    “他、他说里面……有东西！”

    李立的翻译也开始带着颤音。

    闻予正要走上前去，却被谢昀一把拉住了手腕，将她拖到自己身后。

    他欺身上前，用箭鞘剥开草丛。

    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停滞了。

    可是藤蔓丛中没有任何东西，但却明显有一串草丛被重物压塌的痕迹，一直顺着这片不高的斜坡下去。

    “大、大大概是什么小兽，惊慌逃窜走了，我、我们也走？”

    李立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恐惧，但显然没什么成效。

    他的自欺欺人也没有得到谢昀的认可。

    他拔出长剑，回头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我，情况不对就立刻跑。”

    众人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闻予点点头。

    谢昀沿着那串被压塌的草丛滑下去，这痕迹消失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真有什么东西，就应该躲在那里了。

    他身形极快，纵步跃起，提剑而刺。

    管它是人是鬼，都叫你现了原形。

    树的背面正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果然是人。

    谢昀立刻收劲，但剑锋已至，那人惊慌地抬起脸来，等看清他的面貌时，谢昀手上的剑都不由自主顿了顿。

    是人的身体，可是抬起来的脸，却不是人的脸。

    原本裹着破烂的黑布已经松了大半，只有嘴上还蒙着，没有头发，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泥浆和红色染透的怪异颜色，那往外突出的浑浊的一对……该是眼睛？

    向外突出的一对硕大球体，但是无瞳，谢昀与其对视时只能看到浑浊一片，怪渗人的。

    而且它就连头，都比寻常人的大上一倍不止！

    这到底还是人吗？

    还是什么怪物？

    “你是谁！”

    谢昀并未退却，剑直接落在了离它脖子三寸处，那怪物却是颤颤巍巍站起来，抬起两只“爪子”，之所以不能称之为手，是因为它的青灰指甲又长又利。

    它不回话，竟张着爪子要朝谢昀而来。

    谢昀侧身，长剑直接划破它的手臂。

    瞬间就见了血，倒也是红色，可见不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再敢往前，砍下你的手！”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怪物的回应。

    它看起来也实在没什么本事，不仅避不开谢昀的剑锋，下一刻竟是痛苦倒地，伤痛之下，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不自觉地发出哀鸣和嘶吼，这是避不开的本能。

    可它嘴里只是发出含混的声音，像不会说话一般，跟着却是用另一只爪子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嘴，哪怕痛得在地上打滚，也死命捂住不肯松手。

    “怎么了这里？”

    听见谢昀竟和怪物“对话”起来了。

    坡上站着的几人也终于忍不住，直接冲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立，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惊恐地指着地上翻滚的怪物道：

    “尸头蛮，这是尸头蛮啊！”

    所谓尸头蛮，其实在占城本地已经是流传数年的异闻传说了。

    闻予在饭间闲谈时也听马欢提过。

    尸头蛮，多为妇女，但眼无瞳，人为异。相传其白天与常人无异，但夜寝时刻会飞头离去，进入百姓之家，食人小儿，天亮前飞头回，则合体如旧，但若是飞头在天亮时分没有合体，则必死。

    闻予粗粗一瞥，就觉得看这怪物的体型有些偏瘦弱了，似乎真像个女子。

    “等等……”

    她正想多解释两句，可声音已被盖过。

    “会吃人，会吃人的！头，头会飞起来！”

    但李立太过惊惧，这种情绪瞬间就感染了众人。

    在他的拉扯下，老莫几人就算不知道什么是尸头蛮，也立刻纷纷抽刀。

    他们也算忠心，还冲过去挡在了谢昀身前。

    “千户大人当心！”

    “李通事，砍哪里啊这怪物？”

    “大人已重创了怪物，莫怕！”

    这句“莫怕”也不知道是喊给谁听的……

    狗吠，骡叫，以及李立、阿猛等人两种语言的混合，乱成一团。

    李立却没忘了在混乱之中满头大汗地叫道：

    “头！尸头蛮要砍头！”

    老莫几人已经提刀上前去砍。

    “慢！”

    听见李立的话，谢昀和闻予同时出声，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而此时地上的怪物在见到这么多人后终于吓坏了，也许是听懂了李立的话，它顾不得手上的伤，颤颤巍巍爬起来，背对着众人就要跑。

    另一个善于使弓的年轻护卫没等命令，在惊慌之下，竟已经一箭射了出去！

    “孙青！”

    谢昀大喝。

    可是显然已经迟了。

    怪物被携带巨力的箭矢直接一箭射透了胸骨，匍匐倒地，瞬间没了声息。

    进林的小队，虽然没有带火器，但谢昀给他们配了两把复合弓，这样的工具，其实也十分适配雨林环境，哪怕是再大的猛兽，也扛不住这样的力道。

    何况这怪物可能是个人啊！

    名叫孙青的年轻护卫慌乱地想道歉，但已经于事无补。

    “千户大人，我、我……”

    谢昀只能厉声道：

    “收好你的弓！”

    说罢就不顾李立的阻拦，上前去查看怪物。

    闻予也跟上他，还不忘记问：

    “刚才有发生什么异样吗？”

    “它听不懂我的话，但也没有伤人的意图……”

    只是长得太过怪异，把人都吓坏了。

    “你别靠近。”

    谢昀依然习惯性地将闻予一手护在身后，另一手用剑鞘将地上的怪物翻转过来。

    它抽搐了几下，已彻底断了气。

    正面看来，它的模样更是可怖，能止小儿夜啼不是假的。

    它似乎想朝闻予伸出手，那双没有瞳仁、一片浑浊的眼睛也就此对上了闻予的视线。

    这一刻，闻予好像在其中看出了悲伤。

    它，果然是她。

    利爪般的手垂下，地上仰面朝上的人已经断了气。

    “她适才一直捂着嘴不出声……不知是何缘故。”

    仿佛为了印证谢昀的话，此时地上已经断气的人，嘴巴竟张开了，两片尚且能看得出形状的嘴唇翕动起来。

    这一幕看得人头皮发麻。

    已经断气的人，却又要开始说话了？

    老黄狗又开始狂吠，并且呈现出与清晨一样的防备姿态。

    李立、阿猛几个本地人又跟着大喊大叫起来，无外乎是“头，尸头蛮的头要飞了”之类的话。

    老莫见闻予和谢昀两人靠得近，却迟迟不肯动手，以为年轻人被吓住了，自己便直接提刀而上。

    “大人，我来砍！”

    谢昀盯着那怪物嘴唇的视线一震，立刻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死人要说话，是有东西要爬出来了！

    “不好，快走！”

    他下意识拉起闻予，直接后退，冲老莫道:

    “快走，别砍！”

    老莫心里也怕，可是李立刚才灌输的消息太过洗脑，他咬牙心想，这尸头蛮不砍了头就没个结束，他们这么多人总不能被个头追着在鬼林里跑。

    他当即大喝一声：“大人莫怕，看我的！”

    此时闻予已经看到那尸体口中爬出来的东西了，是一种荧光绿色的蛾子，抖了抖翅膀。

    诡异又恶心。

    她大声道：“快走，可能有毒！”

    最先反应的是那条老黄狗，也顾不得龇牙了，早已经夹起尾巴狂吠着撒腿狂奔而去，将自家主人不主人的全抛在了脑后。

    阿猛等三个向导本就站得最远，见此情形，早就扔了手里的东西，四散奔逃而走。

    他们是常年进山的猎户，就算没几手看家本领，逃命的本事却最不能缺。

    谢昀原想背着闻予跑，可她身手也不弱，转眼已经跃上了矮坡，还不忘记揪住了腿软的李立，顺便给了他一巴掌醒神。

    “谢昀，走！”

    谢昀听见她的呼唤，可却没办法不管老莫，他去拦这莽汉，可他倒是仗着自己的刀长，一把甩过去，将地上尸头蛮的头给剁了。

    原先只有一只蛾子爬出来。

    谁知这一下，头颅断裂，尸体的嘴大张，竟有数只绿蛾飞快钻出来，抖着翅膀，振奋着朝老莫和谢昀方向飞来。

    谢昀立刻将呆住的老莫往后一甩，立刻挥动剑花，隔绝扑上来的蛾子。

    这几个兵虽然不是他的亲信，可也是他带进来的，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带出去。

    “走！我殿后！”

    老莫这才手忙脚乱地往坡上爬。

    “别让那蛾子的粉沾到，跑！”

    闻予听见谢昀在身后的叮嘱，也知道这时候别和他演什么“you jup，i jup”的戏才是对他最大的照顾，当先就拉着李立狂奔起来。

    突然福至心灵，她朝后面几个护卫大声道：

    “回山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