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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殿前问策

    七月廿五,殷亮入宫应制科复试。

    天还未亮,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的灯已经点了起来。

    殷亮穿一身绿袍,袖中放着礼部所发的应制名牒,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

    沈韫抬头道:“今日谁先问,后面又会追到哪里,无人知道,先听清楚,再答。”

    殷亮低声问:“若问山南东道旧政呢?”

    “承认你的来处。”

    “若问青渠?”

    “先认有弊。”

    “若问我是否替沈氏说话?”

    “照实答。”

    裴蘅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沈韫,你送人应试,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殿前没有吉利话。”

    裴蘅被噎住,殷亮反倒笑了一下:“沈大人这样说,我倒安心些。”

    沈韫将履历递给他:“殿上无人替你执笔。你说出的每一句,也由你自己担。”

    殷亮接过,郑重行礼:“学生知道。”

    今日入延英殿者皆由礼部与国子监从初试策卷中择取。有年长举子,有州县荐来的吏员,也有诸道幕府出身的年轻人。

    殷亮站在其中,格外显眼。

    毕竟初试之前就已经在国子监出了名。

    圣人手边放着应制诸人的履历与初试策卷,三省六部、御史台与国子监皆有人陪问。

    殿前没有统一问目,有人从赋役答到逃户,被追问灾年强征;有人谈边镇兵额,却分不清军额、实兵与虚报;还有人慷慨陈述河西急粮,说到最后仍只有“请兵部核实、户部拨付”几句旧话。

    轮到殷亮时,礼部官员唱名:“山南东道节度校书郎,殷亮。”

    圣人看了看他:“你就是沈韫举荐的殷亮?初试只得中下?”

    “臣才学浅薄。”

    殿中传来极轻的笑声。

    圣人道:“中下仍能入殿,说明文章虽不漂亮,多少有几句能用。”

    “臣不敢自称可用,只愿今日所答不为空言。”

    “倒会说。”

    太子身侧东宫詹事左丘衍出列:“臣有一问。”

    圣人颔首。

    左丘衍看向殷亮:“制科为天子求才,所取者须有公心。你出自山南东道,又由襄阳县君举荐。沈昭案、青渠田案、军功田,皆与你的旧主有关。若令你论山南东道旧政,如何让朝廷相信你所说的并非旧府私情?”

    殿中静了下来。

    殷亮早料到有人会问他的出身。真正站在御前,心口仍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臣不能自证全无偏心。”

    左丘衍皱眉:“你倒承认得快。”

    “臣出身襄阳,亲历沈昭案,也参与过复核。若臣说心中全无襄阳,便是欺君。但臣之亲历若只用来替旧主喊冤,便是私情。若能化作可复核的证据、可约束诸道的章程,也能反过来查山南东道自身之弊,才有资格放到朝堂上说。”

    左丘衍道:“人人都将自己的亲历写成公论,朝廷岂不尽成诉状?”

    殷亮答:“若朝廷只许未曾亲历者论事,边务也会尽成空谈。”

    殿中静了一瞬。

    左丘衍行了一礼,退回原位。

    圣人翻开殷亮的初试策卷。

    “朕问你一桩实务。近来青渠会核,地方说旧田册、军功册与抚恤册法式不一,若尽数送京,恐妨碍州县继续核田。这是实情,还是托词?”

    殷亮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实情与托词都有。”

    圣人抬眼:“说下去。”

    “旧册法式不一,确是实情。各镇历年兵制、田制与抚恤办法不同,强令重抄成同一种样式,反而容易失去原貌。可地方也会借法式不同藏册、拖延、改账。”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办?”

    “先封原册,交完整总目。”殷亮道,“田在何处,谁在耕种,谁领收益,证据出自哪一卷旧册,先列入总目。已经核清、尚待核验、疑有侵占者,各自标明。原册由朝廷与地方共同验印,仍留当地。诸司按职分取验印副抄;确须查看原件,再派员共同开封。”

    郑持钧出列问:“为何不将原册全部送京?”

    “田界、水渠、现耕人与证人都在当地。原册尽数运走,州县无从继续核案,京中拿到的也只是一堆离开实地的纸。”

    “你便不怕地方趁机改账?”

    “所以要先交总目,再封原册。卷号、页数、经手人与验印日期都须入目。以后少一卷、换一页,才有据可查。”

    郑持钧又问:“地方若处处写成待核,借此拖延呢?”

    “给封册、造目与续报分别定限。”殷亮道,“期限到了,可以暂时没有结论,不能没有进度,也不能没有经手人。”

    郑持钧看了他片刻:“你倒很肯容地方解释。”

    “臣愿意让地方解释,也愿意让解释留下名字。”

    殿中微微一静。

    圣人问:“山南东道有没有弊?”

    殷亮沉默片刻。

    “有。”

    一个字落下,殿中愈发安静。

    “襄州有豪强侵田,有寺院藏户,也有人借军功抚恤占田。臣不敢说山南东道无弊。”

    “那朝廷为何还要信山南东道送来的册?”

    “朝廷不必先信。”殷亮道,“可以先收,再核。”

    圣人看着他。

    殷亮继续道:“豪强侵了多少,寺院藏了多少,哪些军功田仍养着军眷,哪些已经进了将校私庄,都要从不干净的账里查。朝廷若只肯接毫无瑕疵的册,地方最后交上来的,必定清白得不像真的。”

    殿中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圣人没有发怒:“所以呢?”

    殷亮俯首:“臣请朝廷容天下先呈真册,而后依册清责。”

    郑持钧冷声问:“呈了真册,便可免罪?”

    “不可。”

    “主动呈册之人呢?”

    “如实呈册、保存原卷,可以记其配合查验。侵田、改册、毁契、逼供,仍须逐项追究。”殷亮抬起头,“朝廷须给真册一条进门的路,却不能让账中人借这条路逃出去。”

    郑持钧盯着他。

    “若真册牵出沈氏旧部呢?”

    “照查。”

    “牵出举荐你的襄阳县君呢?”

    殷亮指尖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举荐只让臣得以站到殿上,不能替任何人改掉账上的字。”

    郑持钧道:“若查实她授意地方藏册呢?”

    “证据入案,她担她的罪。”殷亮垂首道,“臣今日所答若有欺瞒,也由臣自己担。”

    圣人将手中的玉镇纸轻轻放回案上:“倒分得干净。”

    殷亮道:“臣若连举荐之恩与朝廷公事都分不开,今日便不该站在这里。”

    殿中安静片刻。

    圣人翻了翻面前的策卷,又问:“这些话,是沈韫教你的?”

    “沈大人教臣读过旧案,也拿实务问过臣。今日殿上会问什么她不知道。今日所答,是臣自己愿意说的。若答错,罪在臣。若有一两句可用,请圣人将它写进章程,不必写进臣的名声。”

    圣人笑了:“你倒不像沈韫。她若跪在这里,大约不会说若有一两句可用。”

    宗敬低头咳了一声。

    元衡垂眼喝茶,像什么也没听见。

    圣人看向礼部官员:“记下。文辞未足,知事;临问不乱,肯担。”

    礼部官员应声落笔。

    太子重新看了殷亮一眼。

    魏王坐在一旁,唇边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圣人摆了摆手:“退下。”

    殷亮再拜:“臣谢圣恩。”

    他起身时,膝盖几乎有些不听使唤。

    退出殿门时,七月暑气迎面扑来,直到此刻,殷亮才发现手心已经湿透。

    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已近黄昏。

    沈韫已经下值回来,正坐在西窗下看青渠册。

    “回来了。”

    殷亮上前行礼:“沈大人。”

    沈韫只问:“可有违心?”

    殷亮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郑重答道:“没有。”

    沈韫点头:“那就够了。”

    殷亮站在原地,紧绷了整整一日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春芜正好端着茶进来:“既然回来了,先吃饭。”

    裴蘅从廊下探进头:“今日总该庆贺?”

    “结果还没出。”殷亮道。

    “活着从延英殿出来就值得吃顿好的。”

    韦二跟在后头,嗤道:“你只是想找个由头喝酒。”

    “庆贺不喝酒,岂不辜负殷兄今日辛苦?”

    春芜面无表情:“舅夫人说了,不许喝。”

    裴蘅顿时没了声音。

    前堂里刚有了一点笑意,宋伯便从外面进来:“娘子,东宫送了帖子。”

    众人安静下来。

    宋伯将一封深绯色拜帖递上。

    沈韫拆开。

    帖上措辞十分风雅。

    七月廿八,曲江池畔设宴赏花,请襄阳县君赴席。

    末尾盖着东宫印。

    韦二问:“去不去?”

    沈韫将帖子合上:“去。”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

    离曲江花宴,还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