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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女户入册

    第六日傍晚,襄阳来人到了。

    来的是陈皆门下的罗账吏,他一路换马,进门时两条腿几乎站不稳,却没先喝水,只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扁匣。

    “沈大人的信比中书官牒早到半日。”

    只早半日,陈皆只来及做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让青渠县、襄州司仓、节度使府支度院各守原来的册,不许把所有原簿汇到一处;又连夜造出总目,给每一卷旧册编了号。

    从那一刻起,少一卷、换一卷,都有人担责。

    御史台也不能再借“统一封验”之名,将所有原册一次装走。

    陈皆在信里只写了一句:“底册尚在山南。”

    沈韫知道这只是先太子一步。

    匣中另有副抄。

    青渠南田三十六顷。

    十年前大旱,原属三十七户小民合种。三十七户向周氏借粮,以田暂押,契上写“秋后赎回”。可当年秋后无粮可赎,第二年又有征发,第三年男丁死散。

    十年后,南田在五本册上有五种名字。

    周氏庄册说,这是抵债田。

    青莲寺佃册说,其中七顷为施粥田。

    军府抚恤簿说,其中九顷养着阵亡军士家眷。

    县中税册仍向十一户旧民收零碎折纳。

    女户争讼簿上,则写着四个女人。

    周三娘,夫死于申州旧役,手中只有半纸田契,田被夫族夺去。

    孙阿莲,父兄俱亡,自耕二亩,县吏不许单独立户。

    陈寡妇,丈夫为护漕兵,死后田由族叔“代管”,三年未还。

    罗小娘,未嫁,父亡后守田,被宗族以“女子不能主户”为由并入祠田。

    罗账吏低声道:“罗小娘是我堂妹。”

    沈韫抬眼:“她还在青渠?”

    “在。”罗账吏道,“陈副使封册当日,族里便要她嫁。说只要婚书一落,田归夫家,争讼自然作废。”

    “嫁给谁?”

    “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是周氏庄头的远亲。”

    屋里静了下来。

    沈韫问:“人呢?”

    “陈副使让县衙以争田证人的名义暂时护住了。但没有中书明令,护不了太久。”

    原来所谓清田,不必等朝廷的刀落下来,地方已经有人先动了。

    只要把女子嫁出去,名字便可以从女户争讼里消失。

    只要人从册上消失,田自然仍在原来的人手里。

    沈韫当夜便去政事堂,郑持钧也被临时召来。

    南田五册摊开以后,殿中没有人再说青渠只有一册假账。

    谭敬逍先问:“周氏抵债契是否为真?”

    “真。”

    “青莲寺确实施粥?”

    “施过。”

    “军眷确实受粮?”

    “有三户至今仍领。”

    “那便分开核。”

    郑持钧看着那四份争讼:“女户证据呢?”

    沈韫将半纸田契、旧税册与军功抚恤簿依次推过去:“周三娘有半契,有夫名下纳税旧录,有申州阵亡名录。陈寡妇有护漕兵簿与三年纳粮旁记。孙阿莲、罗小娘证据稍弱,但都有现耕邻证。”

    郑持钧道:“宗族怎么说?”

    “宗族就是夺田的一方。”

    “仍可取证。”

    “可以取证,但不能让他们先议。”

    户部主事皱眉:“乡里田产多系宗族共业。女子主户,日后渠役、差役由谁承担?”

    沈韫转头看他:“她们还没拿到田,大人已经先来追役了?”

    殿中一静。

    户部主事脸色微僵。

    沈韫道:“田归谁,照田契、旧税、实耕与抚恤簿核。役怎么定,是田归以后依新册另议。若一名女子想要自己的田,须先证明她能像男子一样服完所有役,那所谓女户入册,从一开始便只是空话。四人此次入的只是会核明册。朝廷先承认她们有资格争田,有资格陈述现耕与旧契;田究竟归谁,能否独立立户,仍须继续核验。”

    “可她们若婚嫁——”

    “婚嫁难道理所当然就要夺田?”沈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极清楚,“难道今日把名字写上去,明日族里一纸婚书便能把名字抹掉。清田清到最后,还要替夺田之人补齐手续?”

    郑持钧看着她:“县君要把婚嫁也写进清田暂条?为青渠一县改天下婚田旧例?”

    “先保这四个人。”沈韫将罗小娘那份争讼推到最上面,“她现在就在被逼嫁。郑大人若觉得章程应当等天下议明再写,可以。先告诉我,明日那张婚书落下以后,她该去哪里告?”

    郑持钧没有答。

    片刻后,他拿起笔,在暂条第五项旁划去“先听宗族公议”六字。

    “改为宗族证言只作旁证。”

    户部主事抬眼。

    郑持钧又道:“凡已入争讼初册之女户,核验期间不得逼嫁、迁户、夺契、拘禁。违者以毁证论。”

    沈韫看了他一眼:“再加一句。不得以无夫、无父、无兄为由,先废其田契。”

    郑持钧停了停,写下。

    太子从头至尾没有插话。

    直到这一条写完,他才问沈韫:“周氏呢?”

    沈韫把周氏十五年收粮、收息、转庄的副抄放到案中。

    “封庄册,停南田收益。周氏放粮救人是真,借债吞田也是真。救过人不能抵后来的罪。”

    殿中几人同时抬眼。

    他们原以为她拿女户说事,是为了替山南东道拖延。

    她却亲手把青渠最大的豪族送到了御史台刀下。

    沈韫看向郑持钧:“郑大人要查豪强,我给你名字、田契、收息和庄册。但四名女户先入明册。她们不能跟着周氏一起等。”

    散议时,郑持钧在廊下叫住沈韫。

    “县君今日赢得很漂亮。”

    “不是我赢,是罗小娘来得及把名字写进册。”

    郑持钧看着她:“你用四个女人证明分册有用,也保住了山南东道原册。县君何必说得这样清白?”

    沈韫没有否认:“我有私心。”

    “但她们得了实利。”

    “是。”

    郑持钧道:“所以你这样的人很危险。”

    沈韫看了他一眼:“郑大人昨日已经说过。”

    她转身离开。

    回到进奏院时,罗账吏仍在等她。

    沈韫告诉他,四名女户已经先入明册。

    这个一路风尘、进门时连腿都站不稳的男人怔了很久,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沈韫没有让他谢。

    她只是把南田第五册重新翻开。

    在女户争讼之后,还有一页粮折。

    近三年,南田有三成收粮没有进周氏仓,也没有进青莲寺仓。

    去向只写了四个字:

    白沙旧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