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2章 制举开考

    六月廿五,制举开考。

    天还没亮,沈家大宅便忙了起来。

    春芜和舅母在厨房里和三个厨下一起看着火,崔嬷嬷亲自守着蒸笼,里面放着几只小巧的馒头,还有两个煮得刚好的鸡蛋。

    “佐粥小菜别放太多油。”崔嬷嬷嘱咐厨房的人,“殷郎君进考场,吃坏肚子可不成。”

    裴蘅披着外袍,睡眼惺忪地靠在门边,听见这话,忍不住道:“嬷嬷,这比我当年入长安还郑重。”

    韦二从他身后走过,一脚踹在他靴边:“你当年入长安,有人指望你考中吗?”

    裴蘅想了想:“没有。”

    “那就闭嘴。”

    裴蘅闭嘴。

    殷亮坐在沈家大宅的正堂定远堂,脸色比平日更白。

    他身上穿着新洗过的青衫,头发束得极整齐,案前摆着考篮。篮中是笔、墨、砚、小刀、干粮、谢家药铺送来的防头晕的药丸。崔嬷嬷昨夜已经检查过三遍,春芜今早又检查了一遍。

    梁睿和严稚围着考篮,像在看一件要送上战场的兵器。

    梁睿道:“殷大哥,笔是不是少了一支?”

    殷亮道:“不少。”

    严稚认真数了数:“有五支。”

    梁睿道:“五支够吗?”

    殷亮沉默片刻:“够。”

    严稚又道:“墨锭呢?”

    “带了两块。”

    “会不会少?”

    沈韫坐在一旁喝药茶,神色很平静:“差不多得了,制举不是让你去开墨铺。”

    裴蘅忍不住笑出声。

    殷亮原本紧绷的脸也终于松了一点。

    崔寻从书房过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薄薄的纸。

    殷亮看见,顿时紧张:“崔公,不会还有要背的?”

    崔寻温和一笑:“不是。”

    他把那卷纸递给殷亮。

    “这是我昨夜替你整理的三条答策章法。进场前看看便好,不必死记。”

    殷亮接过。

    纸上写得很简明。

    第一条:先立大义,再入实务。

    第二条:以经义为骨,以见闻为肉。

    第三条:言弊不可尽露锋芒,言治不可空悬天理。

    殷亮看了很久,低声道:“多谢崔公。”

    崔寻道:“不必谢。你本来就有才学,只是久在幕府,太懂实事。太懂实事的人写文章,往往不屑铺陈。可考场上,考官未必知道你见过什么,你要先让他们愿意听,再告诉他们你知道什么。”

    沈韫听见,点头道:“这句也记住。”

    殷亮苦笑:“沈大人,再记就真装不下了。”

    天色渐亮。

    礼部开门在辰时前,出门不能太晚。宋伯在外头催了两回,车已经备好。

    今日长安格外热闹。

    六部方向车马如流,送考的、赶考的、卖笔墨干粮的、喊吉利话的,挤满街道。士子们或紧张,或昂扬,或故作从容。有人捧着书还在背,有人闭眼默念策题,有人被母亲拉着反复叮嘱。

    殷亮坐在车中,手指一直按在考篮边,梁睿和严稚坐在对面,比他还紧张。

    梁睿道:“殷大哥,你别怕。”

    殷亮看着他:“你看起来比我怕。”

    梁睿一怔。

    殷亮也笑了。

    他看向车帘外。

    这一路,他从前走过许多次。

    只不过那时是替山南东道进奏院递文书,或跟着沈韫去魏王府、国子监、刑部。每一次,他都是办事的人,是旁边的文吏,是抱着册子站在别人身后的人。

    今日不一样。

    他要进考场,写自己的文章,写自己从襄阳州学、山南东道幕府、长安进奏院一路看来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恍惚。

    沈韫第一次说让他考制举时,他只觉得头疼。

    如今真到这一日,他才觉得,心里有一处被慢慢点亮。

    不是雄心。

    也不是一定要中的狂热。

    而是一种很迟才来的意识:

    原来他也可以往前走一步。

    不是靠葬父的恩情被沈韫提拔,不是靠旧案被推到她身边,而是靠他自己的笔,自己的见识,自己的文章,去试一试长安的门。

    礼部外已经挤满了人。

    车不能再往前。

    众人下车。

    裴蘅一下车,便被熟人喊住:“裴世子今日也来送考?”

    裴蘅摇着扇子,笑道:“是啊,送我们进奏院的希望。”

    殷亮脸一僵。

    沈韫看向裴蘅。

    裴蘅立刻改口:“送我们进奏院的殷亮。”

    韦二冷笑:“再乱说,送你去投河。”

    路边有人认出沈韫:“襄阳县君?”

    又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山南东道进奏院今年也有人应制举。”

    “是那个殷亮?”

    “襄阳州试出身,后来入沈昭幕府的那个?”

    “他也来考了?”

    这些话传来,殷亮更紧张了。

    沈韫却很平静。

    她今日没有刻意避人。

    既然要送殷亮入场,便是明明白白告诉长安,山南东道进奏院不只守旧案,也送人入制举。

    礼部门前设了栅栏,差役按名册验身。士子们排成长列,考篮一个个被打开检查。

    殷亮也要过去了。

    临入队前,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众人。

    崔寻先开口:“放平心。题若大,先定大义;题若细,先抓实处。不要急着写,先列纲。”

    殷亮点头:“记住了。”

    裴蘅道:“若题目不会,先想沈韫会怎么骂考官。”

    沈韫看向他。

    裴蘅立刻道:“玩笑,玩笑。”

    韦二道:“你听舅舅的,别听他的。”

    梁睿拿出一只小小的平安符:“殷大哥,这是我和严稚昨日去清虚观求的。”

    严稚立刻补充:“不是作弊,里面没有字,就是平安符。”

    殷亮接过,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他看着两个少年:“多谢。”

    严稚小声道:“殷大哥一定能写好的。”

    梁睿点头:“你知道的比他们多。”

    殷亮笑了笑。

    “知道得多,不一定写得好。”

    沈韫道:“那就写得让他们看懂。”

    殷亮抬头。

    沈韫看着他,声音温和:“进去以后,先忘了我。”

    殷亮一怔。

    “也忘了沈昭案。你不是替我考,也不是替旧案考。”

    殷亮低声道:“那我替什么?”

    “替你自己见过的边务。”

    殷亮沉默片刻,郑重行礼。

    “学生明白。”

    沈韫听见,眼中有一点笑意。

    “去。”

    礼部官员点名,验状,搜检,入场。

    殷亮坐下时,手心微微出汗。

    他想起沈韫说,怕是好事。

    一点怕,让人少犯错。

    辰时,试题发下。

    上头写着:

    “问诸道军府簿书、州县仓籍、转运漕册,皆关军国。然中外文牒往往各执一端,或上失其实,或下失其据。欲使边务明而不欺,军府治而不专,诸司核而不滞,其术安在?”

    殷亮看着题纸,心口忽然稳了。

    他写下第一句:

    “臣闻军国之事,非患无文,患文不相验;非患无法,患法不相承。”

    落笔之后,后面的字便顺了许多。

    他写州县仓籍,不写某州。

    写军府符牒,不写某案。

    写转运漕册,不写某人。

    写急令亦须有据,写边镇不可专擅,写朝廷不可凭单牒遽罪,写诸司不可各执一端。

    最后,他写:

    “故臣以为,治边务者,当使簿书有根,符牒有验,仓漕有实,进奏有副,中外相承而不相蔽。如此,则边臣不得以地远自专,诸司亦不得以文繁失实。人心有所凭,军国乃可久安。”

    写完最后一个字,殷亮停了很久。

    他没有写沈昭。

    可每一个字都从沈昭案里来。

    他没有写沈韫。

    可若没有沈韫,他不会坐在这里。

    他也没有写自己的苦。

    可这条断过一次的读书路,终于由他自己接上了。

    出场时,已近暮色。

    梁睿和严稚在街对面。

    裴蘅和韦二也在。

    韦二说自己是来防裴蘅乱跑。

    殷亮出来时,裴蘅先站起来:“如何?”

    殷亮沉默片刻:“题是簿书。”

    梁睿眼睛亮了,严稚几乎跳起来。

    裴蘅一拍手:“我就说,沈韫这人可怕。”

    韦二道:“明明是殷亮考。”

    “没有沈韫,他能押到这题?”

    殷亮摇头:“不是押到。”

    众人看他。

    殷亮抬眼,暮色落在他脸上。

    “是我只能答这个。”

    回到沈家大宅时,沈韫正在定远堂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殷亮向她行礼:“沈大人,学生回来了。”

    “题是什么?”

    “诸道军府簿书、州县仓籍、转运漕册,中外互验之术。”

    沈韫点头:“答完了?”

    “答完了。”

    “好。”

    她没有问写得如何。

    殷亮却道:“沈大人。”

    “嗯?”

    “属下没有替大人考。”

    沈韫看着他。

    殷亮低声道:“也没有替沈公考。”

    沈韫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那就好。”

    殷亮站在堂中,忽然觉得这一日很长,长到像从襄阳城外殷家的小茅屋,一路走到此刻。

    沈韫把书合上:“去吃饭。”

    许氏已经在厨下喊人:“汤饼要坨了!”

    裴蘅立刻应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