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8章 小集与三验

    国子监制科小集,是顾怀章主持的。

    名义上不过是诸生论策。

    实际上,长安士林里该来的几乎都来了。国子监学生、礼部旁听官、太子詹事府属官、魏王府幕僚,还有几个诸道在京子弟,三三两两坐在槐荫下。

    沈韫坐在偏席。

    裴蘅靠在廊柱边,手里拎着一壶酒,神色懒散。

    韦二站在树下。

    梁睿和严稚坐在殷亮身后,像两个认真得过分的小书吏。

    殷亮今日穿得很素,深青圆领袍,腰间挂着山南东道节度校书郎的龟符。这个九品官身原本不起眼,可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却像一枚太亮的钉子。

    顾怀章开场仍很温和。

    “制科为天子求才,既问经义,也问时政。今日诸生不拘门户,只论策意。”

    他话音落下,有一名士子起身。

    此人姓郑,名履中,是礼部侍郎郑简的族侄,也常听国子监讲学。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语气端方。

    “学生以为,制科首重公心。若应举之人先有一镇一案在心,便难免以私怨乱公论。边务乃天下之事,岂可由一案之痛定其轻重?”

    话说得很正。

    可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殷亮。

    殷亮手指按在膝上,没有立刻起身。

    另一个士子接道:“山南东道沈公旧案诚可悯,然朝廷已追复官爵。如今制举,所求乃治国之才,不宜再使旧案之人据案而论天下。”

    “正是。”又有人道,“若人人都以所历一案为策,天下岂不尽成诉状?”

    裴蘅低声道:“真会说。”

    韦二道:“要我把他们都打出去吗?”

    裴蘅看她:“你别真打。”

    沈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殷亮。

    顾怀章也看向殷亮:“殷郎君可有话说?”

    殷亮站起来先向顾怀章行礼,再向众人行礼。

    “诸位说得不错。制科不该是诉状。”

    有人露出一点笑意,以为他要退。

    殷亮继续道:“但学生想问,一案之痛,是否就不能入天下之论?”

    那笑意停住。

    殷亮道:“学生在山南东道幕府,见过仓册,也见过符牒。见过一笔账写错,州县追补三月;也见过一封牒语含糊,军府上下无人敢行。若这些都不能说,只因学生亲见过旧案,那么请问诸位,什么人可以谈边务?”

    郑履中皱眉:“殷郎君曲解我意。亲历可以为证,却不可为偏。”

    殷亮点头:“是。亲历不可为偏。可若因为怕偏,便只许未亲历者高谈边务,是否也是另一种偏?”

    小集里安静了一些。

    殷亮的声音不高,却稳了许多。

    “我不敢说我没有一镇一案在心。可若天下之政,连一镇一案都容不下,所谓天下,也只是纸上两个字。”

    郑履中脸色微变。

    顾怀章看着殷亮,片刻后道:“此言有锋芒。但锋芒可用,也可伤人。”

    “所以学生仍在学如何收。”

    顾怀章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谁教你收?”

    殷亮道:“崔先生教我文章,沈大人教我藏刀,冯博士教我不要空谈。”

    顾怀章问:“那你自己呢?”

    殷亮一怔。

    顾怀章道:“制科场上,无人替你执笔。”

    殷亮沉默片刻。

    “学生自己记得,账是人写的,策也该为人写。”

    小集后,众人散开,却都在议论殷亮那几句话。

    有人说他太直。

    有人说他有胆。

    也有人冷笑,说山南东道的人果然离不开沈昭旧案。

    沈韫站在槐树下,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顾怀章走到她身侧:“县君今日又没有替他说一句。”

    “他若要应制科,不能事事等我替他说。”

    顾怀章道:“他答得比我预想好。”

    沈韫道:“顾先生逼得准。”

    两人并肩看着庭中士子散去。

    顾怀章忽然道:“治天下者,不可只记一案。”

    沈韫没有立刻答。

    风从槐叶间吹过,落下几片细碎绿影。

    她道:“不记一案的人,也治不好天下。”

    顾怀章看向她。

    沈韫继续道:“一案不是天下。可天下从来不是空出来的。它是一件件案、一户户人、一石石粮、一道道牒合起来的。若说天下,却容不下一案,那只是把人命磨成字。”

    顾怀章沉默许久。

    “县君这话,清流未必爱听。”

    “我本来也不是说给清流听。”

    “那是说给谁?”

    沈韫看向远处殷亮:“说给要做事的人。”

    顾怀章低头笑了一下:“县君确实难缠。”

    “顾先生也一样。”

    裴蘅远远看着他们,低声道:“这两个人说话,真像两个端着礼器互砸的人。”

    韦二道:“比你强。”

    裴蘅叹气:“我今日还没说错话。”

    “你站在那里就像错话。”

    “韦燕喜,你这就过分了。”

    小集散后,沈韫回内史馆入值。今日是她入馆第三日,馆中掌事官将皇家内档旧目交给她。每一格木架上都悬着签牌,写着年号、年月、司名、卷数。旧诏、密奏、诸道军报、功臣案卷、内廷传旨副本,各自锁在不同匣中。

    许多档案封签已经旧了,朱印褪成暗红色,像干涸很久的血。

    沈韫正核一卷永安七年军府奏牍目录,一个小内侍从外头进来。

    “县君,兵部尚书韦承佑求见。”

    沈韫抬头。

    小内侍道,“韦尚书说,昨日读过县君《军符三验议》,有事相商。”

    沈韫把手里的目录合上。

    “请。”

    不多时,韦承佑进来。

    他年逾六十,身形清瘦,穿一身紫袍,眉目端肃。此人出身京兆韦氏,与西川韦九岳同宗不同支。沈韫从前在宫宴上见过他几次,只知他为人寡言,掌兵部后极少与诸王府走得太近。

    沈韫起身行礼:“韦尚书有何见教?”

    韦承佑没有绕弯:“老夫读了县君在国子监所讲《军符三验议》。”

    沈韫道:“浅陋之言,尚书见笑。”

    韦承佑摇头:“若只是文章,兵部不必来问。老夫想知道,县君所谓令源、符验、籍实三验,可有可行条文?”

    沈韫看向他。

    韦承佑道:“讲堂上说得动听容易,落到兵部行文,要能让各司照着做。何种调令须三验,何种急令可先行后补,旧符销毁由谁押字,副符如何存档,仓籍、兵籍、驿籍不合时谁有权止令。若无条文,诸司仍会各行其旧。”

    沈韫沉默片刻。

    她没想到第一个来问落实之法的会是兵部尚书。

    韦承佑似乎看出她所想:“县君以为,兵部只会在事后翻旧账?”

    沈韫道:“臣不敢。”

    “你敢。”韦承佑道,“你在国子监说得已经很敢。”

    沈韫不语。

    韦承佑把一卷纸放到案上:“这是兵部现行军符核验旧式。平日调兵,有兵部符牒、节度使府牒文、诸道副符、仓司给粮牒,各有旧例。问题在于,旧例太散。遇急事,各司都说自己照例行事,出了事,又都说错在别司。”

    沈韫看着那卷纸。

    沈昭案里,人人都照例行事。

    韦承佑道:“老夫想重定一份《军符验行格》。不大改军制,只先从兵部能管的地方做起。凡调兵、支粮、移防、护漕,须验令源、符信、兵仓驿三籍。急令可先行,但须限日补验。旧符入库销毁,须兵部、节度使府、仓司三方押记。副符遗失,不得以口报代验。”

    沈韫静静听着。

    他说的都是实处。

    这不是清谈,也不是故作赏识她。

    他是真的想把那篇策论变成兵部条文。

    沈韫问:“韦尚书若行此格,兵部会很难。”

    韦承佑道:“自然难。”

    “诸道节度使府会嫌兵部多事。”

    “他们嫌兵部多事,不是一日两日。”

    “急军之时,地方会说核验误机。”

    “所以要定急令补验。”

    “仓司和转运使会不愿三籍互照。”

    “那便说明他们怕照。”

    韦承佑答得很平。

    沈韫忽然笑了一下。

    韦承佑看她:“县君笑什么?”

    “臣只是觉得,尚书像兵部的人。”

    韦承佑道:“老夫本来就是兵部的人。”

    沈韫道:“朝中许多人坐在官位上,未必像那个衙门的人。”

    韦承佑看她片刻,也笑了一下:“这话若写进策论,崔述博士大约要替你改掉。”

    沈韫道:“所以臣不考。”

    韦承佑把那卷旧式推向她:“县君可否替兵部拟一个框架?不必成文,只要列出哪些地方必须卡死,哪些地方可留急令转圜。老夫知道此事牵涉沈昭旧案。你若不愿,也可不写。”

    沈韫抬眼:“臣写。”

    韦承佑微微一顿。

    沈韫道:“沈昭旧案若只拿来喊冤,便只是沈氏私痛。若能改掉一点旧弊,才算没有白死。”

    这句话落下,内史馆里安静了很久。

    沈韫取来空纸。

    她写下第一条。

    “凡调兵之令,先验令源。中枢诏敕、兵部符牒、节度使府牒文、观察使司急牒,各以原司封记为准。无封记、无年月、无押署者,不得行。”

    第二条。

    “验符信。新符、副符、旧符须有割缝、印记、年月。旧符未销,不得再行。副符遗失,不得以口传代验。”

    第三条。

    “验三籍。兵籍明其人数,仓籍明其粮数,驿籍明其行程。三籍不合,主司须停发具状,不得以急军为名强行支给。”

    第四条。

    “急令先行者,限三日内补验。逾期不补,原发令司、承行司、支粮司同具状申兵部。”

    第五条。

    “凡因核验不合而止令者,不得先罪承验之吏。若后证其伪,承验者记功;若后证其误停,再议其过。”

    写到第五条时,韦承佑眼神终于变了。

    “不得先罪承验之吏。”他低声念了一遍。

    沈韫道:“若承验的人一止令便先获罪,下面人只会放行。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头去替朝廷验一道符。”

    韦承佑看着她,片刻后道:“这一条最要紧。”

    沈韫把笔搁下。

    “也最难行。”

    韦承佑道:“难行才要写。”

    他收起那张纸。

    “老夫先拿回兵部议。若兵部能成初稿,再请县君过目。”

    沈韫道:“尚书不怕朝中说,兵部受沈韫所惑,借旧案改军制?”

    韦承佑淡淡道:“他们若有本事,也写一份能让兵部照着办的。”

    沈韫一怔。

    韦承佑已经起身。

    “县君忙。内史馆的旧档,比兵部更能磨人。”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殷亮的事,老夫听说了。”

    沈韫看向他。

    韦承佑道:“礼部若问此人有无军府实历,兵部可作旁证。他曾随你覆核旧符、仓漕、军牒,若这都算有偏,那朝廷以后只能取从未见过实事的人。”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

    傍晚,殷亮回到沈家大宅,把今日所答一一写下。

    崔寻看完,道:“这一句天下只是纸上两个字,很好。”

    许氏在旁边道:“就是有点扎人。”

    裴蘅道:“扎人好,说明没白说。”

    沈韫刚下直回来,看完却把那一句圈了出来。

    殷亮心里一紧。

    “沈大人,这句不能用?”

    “能用。”沈韫道,“但制科时要换。”

    她提笔,在旁边写:

    “天下之政,必有一事一案以为根;若舍实事而求空论,则天下亦成虚文。”

    殷亮看了很久:“我明白了。”

    那一夜,他又写了一篇策。

    开头第一句:

    “臣闻治天下者,不贵空言,贵能使一事一案皆得其所。”

    他终于不是替沈韫说话,也不是替旧案喊冤。

    他是在替自己见过的账,说一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