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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制科诏

    制科诏是在五月中下来的。

    中书草诏,门下复核,礼部承举,科名定作“详明吏理、通达边务”。

    诏中言,诸道久镇,军府、州县、仓漕、簿书积弊日深,朝廷欲求明习边务、详知吏理、可任军国之事者,不拘常科年资,由国子监、州县、诸道幕府及在京朝臣举送,择日策问。

    诏书送到沈家大宅时,殷亮正在书房改策文。

    崔寻看罢又摇头:“太像进奏院回文。”

    殷亮叹气:“越改越不像我写的。”

    崔寻温声道:“意思是你的,话却要让阅卷的人肯听。”

    许氏正端着栗糕进来,闻言冷笑:“就是骂人,也得先递个垫子。”

    裴蘅从门口探头:“舅母深得文章三昧。”

    许氏看他一眼:“你今日又喝多了?”

    裴蘅立刻退了半步。

    邸报便在这时候送了进来。

    沈韫看完诏书,只说了一句:“来了。”

    殷亮抬起头。

    圣人未必开科这句话,从此再不能拿来自欺。

    崔寻笑道:“殷郎君,文章要再快些了。”

    殷亮只觉得头更疼。

    崔寻将策文重新推到殷亮面前:“今日再改一遍。”

    殷亮沉默。

    许氏道:“先吃栗糕。人又不是骡马。”

    沈韫道:“可以边吃边改。”

    裴蘅低声感叹:“山南东道的骡马听见都要落泪。”

    沈韫看了他一眼,裴蘅立刻把伸向栗糕的手收了回来。

    制科诏书下达后,中书省同样不太安宁。

    元衡将诏文看了三遍。

    详明吏理,通达边务。

    表面是求才,实则谁都知道,策问不可能绕开近年压在朝廷喉间的旧案。

    沈昭、李怀让、独孤云。

    三案都不是一封谗书、一句圣怒便能成局。奏表如何入京,谁拆阅,谁转呈,谁在御前解释,中书如何票拟,门下何以不驳——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一旦策问涉及边臣奏报、军情转呈与票拟驳正,问的便不只是应举之人。

    还在问中书与门下,这些年究竟如何把三桩旧案送到了御前。

    元衡按了按眉心:“礼部拟策题的人定了吗?”

    中书舍人杜文贞答道:“尚未。礼部说要等国子监、御史台、尚书省、中书、门下各出题目,再行合议。”

    元衡冷笑:“合议。”

    杜文贞低声问:“相公担心牵出旧案?”

    元衡放下诏书,“是一定会牵出。”

    他又问:“内史馆那边,沈韫今日入直?”

    “是。”

    元衡望向窗外:“圣人倒是真会用人。”

    他吩咐道:“盯着礼部。殷亮的举状若由魏王府递来,中书这边不许有人多嘴。”

    “是。”

    元衡重新拿起诏书。

    写得确实端正漂亮。

    可端正的字底下,已经埋了太多死人。

    内史馆在宫城一侧,离中书、门下不远,却比外朝诸司安静得多。馆中收着前朝旧稿、本朝实录草稿、起居注节录、六部旧牒、中书门下诏敕、御史台案卷摘抄,以及诸道进奏院送入长安的军报奏表。

    厚墙隔住夏风,馆内常年弥漫着旧纸、墨迹、樟木箱与尘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韫到门外时,王守已经候在那里;“县君,圣人有旨。入馆以前,先往延英偏殿问话。”

    沈韫脚步微顿:“带路。”

    圣人坐在窗下,案上只放着几卷内史馆旧档。

    沈韫入殿行礼。

    圣人抬手让她起身,先问:“病养得如何?”

    “已无大碍。”

    “谢长宁走了?”

    “营州有事,已经离京。”

    圣人笑了一下:“他倒管得住你。”

    沈韫垂眼:“臣病中多赖谢先生照看。”

    “朕问他的事,不全是问病。”圣人端起茶盏,“他走以前,可还说过什么?”

    沈韫想了想:“他说,等营州事毕,回来便请人纳采。”

    圣人想起玄元殿的那份语录,笑了一下:“沈昭在天有灵,知道你要同谢家结亲,也会欣慰。既然你们已经有意,朕便不再下赐婚的旨意。”

    沈韫耳尖微红:“多谢圣人好意。”

    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拿这件事逗她:“你从襄阳回来,朕还没问过你,如今襄阳是何情形?”

    沈韫神色重新静下来。

    “襄阳尚安。梁节帅沿用先父旧政,军府、州县、仓储、水路皆有章可循,奉义军也仍听节度使府号令。”

    “梁崇义如何?”

    “梁节帅人好。”

    圣人眼神微动:“人好?”

    “为人谨慎,待旧部宽厚,也肯抚恤军眷、安民息兵。先父旧案以后,襄阳人心不稳。他没有借势生乱,也没有纵兵扰民。臣以为,这便是人好。”

    “只会守沈昭留下来的旧规?”

    “也有改动。”沈韫道,“先父在镇时,多凭威望临机调度。梁节帅威望不及家父,因此更重条法、账册。”

    她略停片刻。

    “旧政尚在,法令更密,礼数也更恭。”

    圣人笑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说好话,又不全像。”

    沈韫俯首不语。

    “襄阳人心还念着你父亲?”

    “念。”

    殿中静了一瞬。

    沈韫继续道:“但念先父,不等于反朝廷。朝廷既已为先父追复,旧部怨气稍解。只要梁节帅继续守旧政、奉朝命,襄阳便不会乱。”

    “能安多久?”

    “若朝廷不急削其兵,不急夺其粮,也不急着更换旧将,至少三年。”

    圣人的笑意淡了。

    “三年之后呢?”

    “要看朝廷与襄阳之间,能不能重新有信。”

    圣人看了她很久。

    “沈韫,你说话比你父亲小心。”

    “臣不及父亲。”

    “你父亲有时胆子大得让朕头疼。”圣人道,“你倒会把刀藏在话里。”

    沈韫跪下:“臣不敢。”

    圣人没有立即叫她起来,只低头翻开案上的旧档。

    “内史馆里的东西,有些可以说,有些看见了也不能立刻说。朕让你进去,不是让你将旧案一股脑掀到御前。”

    “臣明白。”

    “你不明白。”圣人道,“你若真明白,便不会在国子监讲什么军符三验。”

    沈韫俯首不语。

    “可朕让你入内史馆,也正因为你还肯问。”

    圣人将那卷旧档合上。

    “朝中太多人知道什么不能碰,什么不能说,什么人不能得罪。于是东西一年年堆着,越堆越厚,最后连真假都无人敢辨。你进去以后,先看。看不懂便问,尚未查明便不要下断语。”

    沈韫抬头:“若臣看懂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呢?”

    “先问问自己,说出来是为公,还是为私。”圣人摆了摆手,“去。”

    沈韫叩首告退。

    走到殿门前,圣人又叫住她。

    “沈韫。”

    她停步。

    “梁崇义人好。”圣人慢慢道,“这句话,朕记下了。”

    沈韫拱手行礼:“臣所言,皆为襄阳所见。”

    圣人没有再说话。

    王守领她往内史馆去。

    快到馆门前时,他低声道:“圣人今日问得久,县君答得也好。”

    沈韫看了他一眼:“王内侍与高公很像。”

    “义父教得严。”

    “高公去了北衙,还教得动御前?”

    王守脚步未乱:“义父只教奴婢如何当差。御前的事,自有圣人。”

    沈韫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内史馆的门已经打开。

    掌事官躬身相迎。馆内架阁重重,木匣、绢卷与封缄一路隐入幽暗深处。

    沈韫迈过门槛。

    满架纸卷寂然无声,像一排已经收入鞘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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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山南东道进奏院仍亮着灯。

    殷亮在西厢改策文。崔寻陪到二更,最后被许氏强行叫回去睡觉。

    裴蘅与韦二坐在廊下。

    “制科真可怕。”裴蘅道。

    韦二看他:“你又不考。”

    “我替殷亮怕。”

    沈韫从宫中回来时,正听见这句。

    裴蘅抬头:“内史馆好玩吗?”

    “不好玩。”

    “圣人问你什么?”

    “襄阳,梁崇义。”

    “你怎么答?”

    沈韫在廊下坐下:“我说梁崇义人好。”

    裴蘅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圣人信了?”

    “他说他记下了。”

    裴蘅的笑意顿时停住,韦二也抬起眼。

    圣人记下一句话,未必是相信,也未必是放过。

    殷亮恰在此时拿着半篇策文从西厢出来:“沈大人。”

    沈韫看向他:“改完了?”

    “还差一段。”

    “拿来。”

    殷亮立即将文章递上。

    裴蘅道:“她才从宫里回来,你便不能让她喘口气?”

    殷亮面无表情:“裴世子若心疼沈大人,可以替属下磨墨。”

    韦二笑出了声。

    沈韫也看了殷亮一眼:“有长进。”

    殷亮低头:“近来挨骂多了。”

    “谁骂你?”

    “沈大人、崔公,还有尚未看见第二篇文章的陆学士。”

    裴蘅道:“陆观棋还没骂,你便先替他算上了?”

    “早晚的事。”

    沈韫翻到他新改的开篇。

    先前那些仓曹、转运与盐铁旧数仍在,只是被放进了州县生息、边军饷给与朝廷法度之间,不再像一份直接送入军府的查账条陈。

    她看了一遍,只在其中圈出一句。

    “这里还是太直。”

    殷亮问:“要留余地?”

    “不是。”沈韫道,“是证据不够。没有查明的事,不能为了文章有气势,先替人定罪。”

    殷亮停了一下:“属下明白了。”

    他回身去重修。

    裴蘅望着他的背影:“他如今倒真有几分要去考制科的样子。”

    “还早。”

    “沈大人这张嘴,果然不会夸人。”

    沈韫没有理他,只低头继续看文章。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案边的制科诏书副本。

    详明吏理,通达边务。

    八个字端端正正。

    而此时,已经有人盯上了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