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205章 归骨

    沈昭尸骨迎回襄阳那日,汉水两岸皆素。

    大诏已下,谋逆之名削去,官爵追复。沈韫亲自从鄠县请出沈昭尸骨,送他回襄阳,归葬岘山。

    朝廷赐祭,按国公仪制。礼部遣官,太常送乐,祭文由中书拟定,又经圣人亲览。

    旧部皆着素服,按军中旧礼立在道旁。庞充扶刀站在最前,韩璋低着头,陈皆、陈璘等人列于其后,白布系在额前,风吹过去,像一片压低的雪。

    梁崇义亲自扶灵。

    沈韫穿着重孝,脸色冷白,眼下还留着长途赶路的淡青。

    棺椁从城门下缓缓过去时,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父亲会死。

    她出生时,沈昭已经四十二岁。

    可沈昭身体太好,常年习武,不饮酒,五十岁时仍能披甲骑马。沈韫小时候看见他鬓边有白发,也只觉得是边地风霜吹出来的,从没觉得那是老。

    阿娘也是一样。

    崔音会挑衣料,会听曲,会同沈昭为一点小事吵得宣忠堂不得安宁。

    沈韫总以为他们会在原处。

    她可以在长安多留一年,可以等旧案查清,等朝局安稳,等下一个春天。等她回去时,沈昭仍会坐在宣忠堂里骂她,崔音仍会倚在廊下,嫌他声音太大。

    他们会活得很久。

    久到她来得及学会怎样做一个好女儿。

    祭文念到“归葬襄阳”时,山风忽然大了些,白幡猎猎作响。

    沈韫跪下,额头触地。

    她没有哭。

    从鄠县请出尸骨时,她也没有哭。棺椁开启,殷亮在旁一件件指认旧物,她只是站着,指尖冷得发僵。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

    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会自己骑马走进襄阳城的人了。

    葬仪将尽时,沈韫走到梁崇义身旁。

    “梁叔,我有话同你说。”

    梁崇义点头。

    两人沿墓道走向后山,随从远远停下。

    沈韫在一株老松下站住。

    “去年正月初八,我在书房遇刺。三处箭路,屋顶、西窗、东窗。我一直知道,那一局不是长安人设的。”沈韫道,“箭上用的是生麻。少府监不用生麻。”

    山风穿过松枝。

    “能看见样箭与图样的人,都在山南东道节度使府。后来我和庞叔、韩叔对过军械库,也查过文书出入。再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你。”

    梁崇义道:“你那时便知道?”

    “箭羽线头抽出来时,便知道一半。”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梁崇义道:“那一局是我设的。”

    “为什么?”沈韫并不意外。

    “我想知道,你回到襄阳以后,究竟是沈昭的女儿,还是只剩一个要报仇的孤女。”梁崇义看向沈昭新坟,“你若一回来便追着节度使府查,拿沈家旧名逼旧部选边,山南东道便会先从里面裂开。”

    “所以你拿我的命试?”

    “按我的布置,那几箭不会要你的命。”

    “殷亮呢?”

    梁崇义沉默一瞬。

    “我算过,他会挡。”

    沈韫眼神冷下来:“那一箭可能废他的手,也可能要他的命。”

    “所以我只能说算过,不能说算准。”梁崇义没有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沈昭。他能算准所有人,我不能。那一日若出了差错,你当场死了,我也会把事情引向北衙与长安,再设法栽给李钊。”

    沈韫看着他。

    “山南东道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乱。”梁崇义道,“沈昭的女儿若会乱襄阳,我一样会杀。”

    沈韫看了他很久:“所以我才选你。”

    梁崇义眼神微动。

    沈韫又问:“薛叔呢?”

    “他的死不在我的布置里。”

    “但你知道李钊会动。”

    “知道。”

    那时正式任命的诏书已经在路上。诏书一到,名分落定,李钊再想夺取宣忠堂,便迟了。

    “你想让他给你一箭。”

    梁崇义点头:“箭落在我身上,他便不能再说自己只是奉诏权理。先刺节度使,再持密诏夺军府,谁也护不住他。”

    “你拿自己做饵。”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该做饵。”

    “所以薛叔为什么会死?”

    梁崇义很久没有说话:“他原本在我侧面。”

    “他替你补了半步。”

    “是。”

    “所以薛叔死后,你要我查到李钊为止。”沈韫道。

    “李钊该死。”

    “这句话是真的。”

    “真就够了。”

    “薛叔死的那一夜,我起过一卦。”沈韫道,“天水讼,变地火明夷。”

    有争,有诉。

    日入地中,明者受伤。

    “那时我便知道,这件事不能全查到明处。李钊确实有罪,但至于他的尸体下面压着的其他东西,我没有再翻。”

    “你是在替襄阳盖土。”梁崇义道。

    沈韫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庞充骂人的声音。像是祭器摆得不正,又像是哪个兵卒哭得太难看。

    过了片刻,梁崇义道:“现在说第二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递给沈韫。

    封面写着:

    山南东道新政略。

    沈韫翻开第一页。

    守旧更新。

    军籍、粮道、抚恤,仍沿沈昭旧格。

    各营不得私募。兵员调动须由军府、兵马使、粮草司三处互验。护漕兵独立造册,不得随普通军令调离。战死、死事、因公遇害者皆录名,家中无丁者给米布,寡妇不强迫再嫁,女户可以承田。

    沈韫看得很慢。

    这些制度,她都熟悉,有些最初便是沈昭、沈恪、薛南阳和她一道定下的。

    沈昭立大格,沈恪看军中能不能施行,薛南阳核账。

    她负责将散乱的军府规矩写成文书。

    如今这些东西,又出现在梁崇义手里。

    “多数都是旧政。”沈韫道。

    “本来就是旧政。”梁崇义答得很快,“山南东道刚经历大乱,最忌讳新主急着证明自己是新主。能用的旧制不用是蠢;旧部还认的规矩弃而不用,是逼人心散。”

    “只因为有用?”

    “也因为念旧。”梁崇义道,“只念旧,守不住襄阳;只讲有用,又寒旧部之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证明我比沈昭强,是让山南东道在沈昭死后继续活下去。但同样的制度,到我手里,要更硬。”

    沈韫抬眼。

    “节帅可以用人心压住制度。军中人服他,他临阵改令,旁人会信;他越过一道流程,韩璋、庞充、薛南阳会替他把后账补齐。但我不行。”梁崇义看着她,“我若学他临阵改令,旧部会疑我借沈昭之名自立,州县会以为旧规可以随主帅心意更改,长安也会觉得,襄阳又出了一个沈昭。”

    沈韫低头继续翻册子。

    翻到奉义军军额时,她停住了:“账面仍是六万?”

    “是。”

    “实际呢?”

    梁崇义道:“七万。”

    沈昭死时,奉义军账面六万,真正能战者只有五万。

    如今朝廷看见的仍是六万。

    山南东道能够调动的,却已有七万。

    多出来的兵藏在折冲、团练、屯田、州县保甲与旧部私募的名目里。

    沈韫问:“私募不入册?”

    “对朝廷当然不全入。”梁崇义道,“对军府,每一个都在真册上。哪个营,谁领兵,粮从何处出,家属在哪里,都有记录。”

    “钱粮从哪里来?”沈韫问。

    “襄阳旧库、商税、汉水水路、几处田庄暗粮。”梁崇义停了停,“还有节帅从前留下的几条路。”

    沈韫指尖停在册页上:“我要看真册。”

    “可以。”

    “兵权呢?”

    “不给。”梁崇义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不怕你看账,也不怕这些部下仍敬你认你。但我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兵只能在我手里。”

    沈韫道:“我现在也拿不了。”

    梁崇义看着她:“若有一日不得不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我会给你。”

    沈韫沉默片刻。

    “好。”

    山风稍缓,梁崇义看向沈昭墓前的白幡。

    沈韫合上政略册,又道:“还有梁睿。他在国子监读书,夜里也跟着我看兵书和军报。但只看纸不够。”

    “你想让他习武?”

    “不是只学几套招式。”沈韫看着他,“他将来若要回襄阳,便得知道军中怎样站,怎样听鼓,怎样认马,怎样同牙兵说话。不能做一个只会在国子监答卷的质子。”

    梁崇义沉默片刻。

    “他吃得住?”

    “吃不住也要吃。他还有点小时候的底子,现在补来得及。”

    “你倒不怕把他累坏。”

    沈韫停了一下:“所以要从襄阳给我一个人。能打,嘴严,知道轻重。长安武师只会教招式,教不了军中规矩。”

    “杨见素。”梁崇义道。

    沈韫想了想:“韩叔从前带过的那个邓州校尉?”

    “是。身上有旧伤,不能再久战,教少年足够。他不多话,手也稳。”

    “手稳,还是手重?”

    “都有。”

    沈韫皱眉。

    梁崇义道:“我让他听你的。先练站、走、马步、开弓、上马下马。疼可以,不能伤筋骨。”

    “他若哭呢?”

    “哭完继续。”

    梁崇义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便已经不心疼了?”

    “心疼也要练。”

    梁崇义点头:“他阿娘不会拦。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先问清楚。”

    “梁叔说。”

    “你准备把他教成谁?”

    沈韫微微一顿:“不是沈恪,也不是我。”

    “那是谁?”

    “他自己。”她说,“我会让他记得自己从襄阳来,也会让他听你的话。但他在长安看见什么、相信什么,最后要由他自己判断。”

    梁崇义看着她:“他若敬你多过敬我呢?”

    “那是梁叔该自己解决的事。”

    两人安静片刻。

    梁崇义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诚实。”

    “梁叔要听假话?”

    “不必。”

    他收了笑,又问:“你怕教不好他?”

    “怕。”

    “怕是好事。”梁崇义道,“不怕的人,才真会把孩子教坏。”

    沈韫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没有作声。

    “带他回长安。”梁崇义道,“若撑不住,便让睿儿写信回来骂我。”

    “他多半先骂我。”

    “那说明他还知道是谁在管他。”梁崇义笑了一下,“节帅从前说过,你比沈恪更像他。那时我不信。我觉得沈恪才像。骑马、打仗、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后来我才明白。沈恪像他的锋芒。你像他留下来的秩序。”

    沈韫没有说话。

    “我也曾想学他。”梁崇义道,“后来发现学不像。”

    “谁都学不像。”

    “所以我不学了。”他转头看向沈韫,“我要做山南东道节度使,不做第二个沈昭。”

    远处汉水映着晚霞,宽阔明亮。

    水面浮着一层碎金,底下却是深绿,像极了沈昭从前常用的洒金庭芜绿笺。

    庞充还在墓前骂人。

    韩璋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向后山走近。殷亮低头烧着最后一叠纸,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

    ? ?潇湘收藏破400了~撒花~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