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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放归

    程元振被人扶入紫宸殿。

    他病得更重了些,玄青圆领袍外披着狐裘,脸色白中透灰。进殿时却仍缓缓行了大礼,动作雅而稳,像连病容都不肯失了体面。

    程元振伏地道:“奴婢见过圣人。”

    圣人没有叫起。

    “案情已经查清,朕今日不再逐件问你。”

    程元振抬起头。

    圣人按住那封只剩半片的信:“朕只问一句。你从什么时候起,觉得朕只配看你留下来的东西?”

    殿中一静。

    程元振轻轻咳了一声:“御前案牍繁多,奴婢不过替圣人分其轻重。”

    “把能解释沈昭的裁掉,只把能杀他的留下,也叫分轻重?”

    “陛下当时本就疑他。”

    “所以呢?”

    程元振停了一瞬:“奴婢只是替陛下把疑处查明。”

    圣人看着他:“沈昭、李怀让、独孤云,都是如此?”

    “是。”

    “谢长宁呢?”

    程元振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圣人拿起那份薄薄的假伤报:“一个大夫,也值得北衙另造一份军报,送到沈韫面前?”

    “医帐当夜混乱,抄报有误,并不奇怪。”

    “兵部没有,中书没有,只有送往进奏院的那一份错了。”圣人冷笑一声,“你知道沈韫会因为这份军报去见你,因为你知道她在意谢长宁。”

    “是。”

    “看清她的牵挂以后呢?”

    程元振低声道:“有牵挂,便有所求。”

    圣人的目光冷下来:“这也是替朕查的?”

    “沈昭虽死,沈氏在山南仍有旧望。沈韫若无所求,便无人能制。”

    “朕问的是谢长宁。”

    程元振静了静:“他不过是个大夫。”

    “既只是个大夫,他为什么会挨那一刀?”

    “奴婢没有下令。”

    “你自然不必下令。”圣人将假伤报丢回案上,“你只要多看一眼,多问一句,底下的人便知道该替你多做什么。伪造军报如此,闯入医帐的人也是如此。”

    程元振抬起眼:“奴婢不过替圣人多想一步。”

    话音落下,圣人看了他很久:“杨喜顺死的那一夜,你也说过这句话。”

    先夺符节,先换禁门,先拿亲信。

    先杀人,后补诏。

    那一次,程元振替圣人多想的一步,救了圣人的命,也把他送到了北衙之巅。

    程元振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是圣人先教会奴婢的。”

    “朕要杨喜顺死。”圣人道,“你所做的,尚在朕所欲之内。可朕让你杀一个杨喜顺,不是赐你一道终身可用的圣旨。”

    程元振道:“沈昭也好,独孤云也罢,陛下当年确实疑过他们。”

    他说得很轻,语气却重新笃定下来。

    “奴婢若有罪,也不过是把圣人的疑心做得更彻底些。”

    圣人若要定他的罪,就得先承认那些疑心有误;若不肯承认,便只能继续容下那个替他把疑心做成罪的人。

    程元振太熟悉御座上的人。

    他知道帝王不会认错。

    圣人却忽然问:“谁说朕需要认错?”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朕昨日疑他,今日便可以赦他。昨日扣下一封奏疏,今日便可以命中书重核。前一道判断出于朕,后一道判断也出于朕。”

    圣人的手缓缓按在御案上。

    “今日之旨即使与昨日相反,天下奉的也仍是今日。”

    程元振没有说话。

    “你以为朕不能承认沈昭无罪,不能承认独孤云受了构陷。因为只要他们无罪,便显得朕从前疑错了。所以你把他们能辩的扣下,把能活的杀掉。你替朕裁去所有退路,以为朕只能护着你,才能护住昨日的自己。”

    程元振伏在地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可朕不能容的,是你以为朕不能改。”

    直到这一刻,程元振才明白自己误判了什么。

    他以为帝王的傲慢,是绝不肯承认从前有误。

    可帝王真正的傲慢,是不肯受任何人拘束——甚至不受昨日的自己拘束。

    天子无需回头向昨日认错。

    只需重新下一道旨。

    程元振沉默很久,终于道:“圣人今日,是要把从前的事都算在奴婢一人身上?”

    “朕做过的,朕不摘。”圣人道,“你做过的,也别想躲在朕身后。”

    程元振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圣人转头道:“高成,送回西院。吕岩、严顺、冯进诸案继续查。沈氏子女遇袭与奉天医帐之事,另案覆核。”

    程元振伏了许久,才低声道:“奴婢遵旨。”

    他被人扶出紫宸殿时,脚下已经软了。

    走到殿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圣人没有看他。

    圣人只是收回一件东西。

    谁可以生疑,谁可以定罪,谁可以下令。

    以及谁能让程元振继续活下去。

    这一夜,丽妃带着秦王入殿。

    她入宫十余年,从未替娘家求过官,也不曾为自己争过什么。今夜却牵着十一岁的李佑之跪在金砖上,才开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陛下,程公纵有大罪,也侍奉陛下多年。妾不敢求陛下赦他,只求留他一命。”

    秦王眼睛通红,也跟着叩首:“父皇,程公教过儿臣看奏疏。母妃病时,他也救过母妃。儿臣求父皇饶他一死。”

    圣人看着丽妃:“你入宫十余年,这是第一次开口求朕。”

    “是。”

    “只求一条命?”

    丽妃伏在地上:“只求一条命。”

    圣人没有立即说话。

    丽妃继续道:“程公旧人仍在北衙。此时骤然诛杀,恐有人借机生乱。如今高成已经收了符籍,西院也封了门。他又病重,再无翻身之力。陛下可削其官爵,收回赐物,散去门客,调离北衙旧部。待诸案问毕,遣归乡里,终身不得入京。”

    圣人看着她:“你替他求命,倒把他身外之物一件件替朕剥干净了。”

    丽妃肩头轻轻一颤:“妾不敢替陛下处分臣下。”

    “官爵不求?”

    “不求。”

    “赐宅、田产也不求?”

    “不求。”

    “连一名旧仆都不替他留?”

    丽妃沉默片刻:“妾不敢多求。”

    圣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她泪痕满面,伏在阶下,像是真的怕程元振死,可她从头到尾求的,也只有他别死。

    殿中安静许久。

    圣人才道:“起来。”

    丽妃抬头。

    “朕不杀他。”

    秦王怔了一下,随即伏地大哭:“儿臣谢父皇!”

    丽妃也俯下身:“妾谢陛下。”

    圣人道:“削去官爵,籍没赐物。程府门客各归原籍,北衙旧部另行调补。待诸案问毕,遣归乡里,终身不得入京。”

    丽妃仍伏在地上:“是。”

    从今以后,他每醒来一日,便要重新知道一遍——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丽妃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又谢了一次恩。

    这一声里,终于没有半分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