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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泄密之人

    宗敬查了四日御史台,没有查出范志诚供录从台中外泄的痕迹。

    第五日卯初,大理寺刚开正门,御史台的人便到了。

    宗敬的车停在石阶下。身后只有两名监察御史、一名台院主簿和十余名台吏。事前没有递帖,元衡也没有亲自来,只让中书送来一封照牒。

    大理寺卿韩平迎到门内,看见这番阵势,脸色便沉了。

    “宗公这是来会审,还是来封寺?”

    宗敬下车,将袖口理平。

    “都不是。”

    “那是为何?”

    “查大理寺泄密。”

    门内一静。

    几名刚到衙的寺丞、评事都停住脚步。

    韩平看着他:“你我同品。宗公带人直入本寺,总该先示敕牒。”

    宗敬这才从袖中取出文书,交给台院主簿。

    二人官品相同,朝班相见,谁也不必向谁低头。只是宗敬年长十余岁,进士高第,早年又做过探花郎;韩平靠门荫入仕,在宗敬眼里,一向只是个会守成例的后辈。

    何况今日奉敕纠察百司的是御史台。

    照牒展开,上面写得清楚:

    会同御史台、大理寺,勘验范志诚供录外泄一事。

    韩平看完,仍未让路:“只凭凉州遇袭,不能断定是大理寺泄密。中书与御史台当日也有人在堂。”

    “所以三处都查。”宗敬道,“中书昨夜已封副录、誊录簿与递送簿。御史台查了四日。今日轮到大理寺。”

    “御史台纠察百司,不等于可以扰乱刑狱。”韩平道,“本寺今日有六案开堂,两名死囚待覆。若因此出了差错,谁担?”

    “老夫不碰你的案。”宗敬看向门内,“只封范志诚当日供案、草录流转簿、废稿焚毁簿。主问、录供、誊抄、封缄、递送之人留寺。其余诸堂照常。”

    韩平沉默一息,终于侧身:“开录事房。”

    范志诚的正式供词封在西架。

    封泥完整,押字无损。宗敬当着韩平与两名寺丞的面启封,再同中书、御史台所存副录核对。

    三份内容相同。

    范志诚供称:曹敬曾将郭怀恩所言书于短笺,藏在凉州家中,所在不详。

    宗敬放下供纸:“成供没有动过。草录呢?”

    问供时,录事先将原话录在朱格纸上,问毕誊清,由受问者核看押字。成供封存后,草录送往火房焚毁。

    移稿簿很快取来。

    簿上记着:西偏堂范志诚问供草录四页,由书令史杜安收讫,送东录事房誊清。

    四页起讫字皆录在旁边。

    第二页自“郭怀恩入灵州”起,至“藏凉州家中旧物”止。

    宗敬又翻开火房簿。

    火房实收:西偏堂范志诚问供草录三页,朱格纸,烧讫。

    韩平盯着那两处数目,脸色慢慢沉下去。

    “少了一页。”

    “正好是第二页。”宗敬道。

    “也可能是火房漏记。”

    “那便问人。”

    当日录供、誊抄、送焚之人被分开留在各房。

    两名录事始终在堂。问毕后,四页草录依次编号,交给书令史杜安。移稿簿上有三人押字,没有争议。

    杜安将草录送往东录事房。正式供词誊清、核押以后,又由他将废稿送往火房。

    火房老吏坚持只收到三页。

    门簿上却还有一处不合。

    申初一刻,杜安从后角门出去;申初三刻才回来。录事房到火房,来回不过半刻。

    宗敬问:“中间去了哪里?”

    杜安跪在堂中,脸色发白:“下吏腹痛,去了东墙净房。”

    韩平皱起眉:“东墙净房那几日正在修沟,门封着。”

    杜安一僵:“下吏记错了,是西边——”

    “西边净房在寺内。”韩平道,“你为何从后角门出去?”

    杜安答不出来。

    宗敬没有立刻逼问,只道:“先留在东厢。不得与人交谈。”

    近午时,御史台的人从杜家带回了几张柜坊月领小票。韩平也出了勘验文牒,命永丰柜坊送来相关账页。

    杜安的母亲从两年前起,每月都能从永丰柜坊领到一贯五百文。遇到大案,有时另加三贯。

    账目名目只有四字:

    徐家药资。

    杜家没有姓徐的亲眷,也无人常年服药。

    杜安再次被带到西偏堂时,宗敬将柜坊抄票扔到他面前:“谁给的?”

    杜安嘴唇动了几下:“是下吏替人抄书所得。”

    “抄什么?”

    “经义。”

    “书名。”

    杜安不说话了。

    宗敬道:“两年经义,总该有一卷留下。”

    堂中安静许久。

    杜安的肩背终于塌下去:“最初……只是案目。”

    韩平脸色铁青:“什么案目?”

    “大理寺新收什么案,何人下狱,哪一州调来旧卷。只这些。”

    “谁来问?”

    “一个叫周全的人。”

    宗敬道:“身份。”

    “他说是吕御史身边的随从,手里有御史台临时出入牌。”

    “哪个吕御史?”

    “吕岩。”

    韩平抬眼看向宗敬。

    宗敬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周全找了你多久?”

    “半年多。”

    “后来呢?”

    “后来换了人。”

    “谁?”

    杜安额上全是汗。

    宗敬问:“北衙的人?”

    杜安肩膀一抖:“名字。”

    “严顺。”

    台院主簿笔尖顿了一下。

    宁州截牒案的活口供词里,已经出现过这个名字。

    北衙中使严顺。

    宗敬问:“严顺如何与你联络?”

    “钱仍从永丰柜坊走。若有急事,西市卖笔的焦六便送一支断笔到下吏家里。”

    “见面何处?”

    “有时在兴道坊酒肆,有时在大理寺后巷。”

    “范志诚那一页草录,是谁要的?”

    “严顺早有话。”

    宗敬眼神一沉:“什么话?”

    “郭怀恩被押入长安后,他便让人传话。凡范志诚供中提到曹敬、郭怀恩、书信、遗物,一字都不得漏。”

    这宗敬继续问:“你如何送出去的?”

    “正式供词誊清以后,下吏奉命将四页草录送往火房。走到后角门时,下吏把第二页抽了出来。焦六就在巷口。”

    “他带走了?”

    “没有。他抄了上面几行,又把原页还给下吏。”

    “原页呢?”

    “有折痕,下吏不敢再送火房,便撕碎泡进后沟里。”

    “所以火房只收了三页。”

    杜安伏在地上:“是。”

    “你知道他们会去凉州?”

    杜安猛地摇头:“不知道。严顺只说,要核范志诚供词真假,防大理寺被朔方逆党蒙蔽。下吏以为只是传一句话——”

    “你从前卖案目。”宗敬道,“这一次卖的是曹敬家中有纸。”

    杜安额头抵住地面,再不敢答。

    韩平转向台院主簿:“立刻拿焦六,封永丰柜坊这一项账。查周全去向。”

    “是。”

    宗敬道:“严顺的名字,与宁州截牒案并录,封送御前。请内侍省交人。”

    韩平皱眉:“杜安是大理寺书令史,泄的是本寺供词,理当由大理寺问。”

    “收钱处牵着北衙,起头的人又持御史台出入牌。”宗敬道,“依照牒,先收台狱,三司会问。供词三份,大理寺、中书、御史台各留一份。”

    韩平沉默片刻。

    “后续若再问出本寺涉案之人,大理寺须知。”

    “应当。”

    “杜安历年所报案目,大理寺也要一份。”

    “应当。”宗敬答得很快。

    韩平看了他一眼:“大理寺今日丢了脸。”

    “把人查出来,不算丢脸。”宗敬道,“知道有人往外卖供词,还要替他遮,才算。”

    韩平没有再说。

    杜安被押出去后,宗敬又命人调出两年来由他经手的案目、调卷簿与门簿。

    其中大多是寻常刑案。

    夹在里面的,却有沈昭旧卷调取、同华旧吏覆问、独孤云案狱籍,以及范志诚历次问供。

    韩平看了许久:“这些消息单看,没有多少用。”

    “北衙要的本来也不是一份完整供词。”宗敬道,“谁被问过,哪一卷被调出,哪个死人又被人提起,这些便够了。”

    韩平低声道:“百司里未必只有一个杜安。”

    “所以不能只问杜安。”

    午后,御史台旧簿也送到了大理寺。

    吕岩名下确实领过一枚临时出入牌。

    两年前,牌簿所记用途是命随从周全往大理寺取旧案节略。

    三个月后,那枚牌被报作遗失,御史台销去旧号,另补新牌。

    杜安供称,周全第一次找他,正在那三个月内。旧牌报失以后,周全仍持它出入过数次。

    这至少证明,周全确实曾在吕岩名下办事。

    却还不能证明吕岩授意他收买杜安;更不能证明周全后来把这条线交给严顺时,吕岩仍然知情。

    韩平问:“宗公准备如何处置吕岩?”

    宗敬提笔,在旧簿旁写下两个字。

    召回。

    台院主簿迟疑道:“吕御史尚在奉天核战后安置。昨日才送回伤户名册,说西市仍有军士占屋,须再留十日。”

    “换人。”

    “派谁?”

    “监察御史赵简。”宗敬道,“命赵简接办奉天差事。吕岩即日还台覆命,所携簿书当面封交,不得带离奉天,沿途不得延留。”

    韩平道:“召牒不写案由?”

    “问临时出入牌,问周全,也问这两年他为何屡次调阅边镇旧案。”

    宗敬把召牒写完。

    上面没有写吕岩有罪。

    韩平看了一遍:“若他不回来呢?”

    宗敬将朱印压下:“那便不是问话了。”

    午后,御史台的人押着杜安离开大理寺。

    录事房重新贴了封条,其余诸堂仍照常办案。死囚复核未停,州县刑狱文书也照旧出入。只是众人经过西偏堂时,脚步都比往常轻了些。

    韩平站在廊下,看着宗敬上车:“宗公。”

    宗敬回头。

    “今日之事,御史台准备如何上报?”

    “照实。”

    “照实到哪一步?”

    “草录第二页外泄,杜安收受外财,北衙中使严顺涉案。周全待缉,吕岩待问。”宗敬看着他,“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韩平点头:“好。”

    车驶出大理寺街,台院主簿在旁问:“大夫,供录送往何处?”

    “御前一份,中书一份。”

    “魏王府呢?”

    “不送。”

    主簿又问:“山南东道进奏院是否知会?”

    宗敬沉默片刻。

    “也不送。”

    他取过中书副牒,在末尾添了一行:

    凉州曹氏母女仍留原地保护,不得传召入京。中书、御史台自查未毕,诸处不得撤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