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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再审郭怀恩

    范志诚在大理寺供出短笺后的第二十二日,河西三路急递先后抵达长安。

    陈娘子亲自将原件送到御史台,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元衡展开遗笺。

    纸上两行字已经发黄:

    郭怀恩言:朔方若不先自明,便会有人替朔方写明白。

    此言不祥,告范都虞候。

    宗敬看完,将纸重新压回案上:“提郭怀恩。”

    “先等等。”元衡道,“沈韫快到了。”

    宗敬抬眼:“她不是问官。”

    “今日不让她定罪,只让她拆供。”

    宗敬冷着脸,没有再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沈韫入中书。

    她先问:“柳氏还活着?”

    “尚未脱险。曹氏女已经由河西节度使府护住。”

    沈韫点头,接过遗笺,看过陈玄戈的信,又取来郭怀恩前两次供词。

    两份供词都写得很满。

    哪一日入灵州,住在哪处馆驿,看过多少营田簿册,回鹘归路需粮几何,曹敬如何胆怯闪烁,范志诚如何为军中所惧,几乎无一遗漏。

    唯独没有纸上这句话。

    沈韫看了片刻,道:“先不要给他看,让他把没有这张纸时的供词,再说一遍。”

    宗敬看了她一眼:“带人。”

    郭怀恩进堂时,脸色已有些灰白。

    他跪下行礼,抬头看见沈韫坐在侧案后,目光停了一瞬。

    宗敬道:“看什么?”

    “下官不敢。”

    元衡没有提凉州,也没有提遗笺。

    “郭怀恩,把你最后一次见曹敬的经过,从进门起,重新说一遍。”

    郭怀恩伏在堂下。

    这套话他已经说过两次,他仍答得很稳。

    曹敬在营田署后堂见他,桌上摆着旧年粮册。二人核过灵州营田数、回鹘归路所需马料,又谈到边市粮价。曹敬主动说起回鹘争粮、抢夺马草,担心军中生乱。

    “后来呢?”沈韫问。

    “下官劝他尽快将实数报入朔方军府,不可继续含混。”

    “曹敬如何答?”

    “他说要先禀范都虞候。”

    “你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郭怀恩想了一下。

    “粮册不清,日后朝廷查问,他担不起。”

    沈韫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还有没有?”

    “没有。”

    “提过朔方应当自明吗?”

    郭怀恩停了一下:“没有。”

    “提过朝中有人会替朔方写吗?”

    “没有。”

    “你确定?”

    郭怀恩伏身道:“下官确定。”

    沈韫看向中书录事:“把这三句单独记下来。”

    录事提笔写下:郭怀恩供称,未曾劝朔方自明,未曾言及朝中有人,亦未言有人将代朔方书写。

    写完以后,沈韫道:“念给他听。”

    录事逐字念过:“有无错漏?”

    郭怀恩抬眼看了一下堂上,低声道:

    “没有。”

    “好。”

    沈韫将笔放下:“曹敬死前留过一张纸。”

    郭怀恩的肩背微微绷紧。

    沈韫没有展开遗笺,只道:“末尾写着一句——此言不祥,告范都虞候。”

    堂中安静下来。

    郭怀恩道:“下官不知他说的是何事。”

    “你方才说,他怕范志诚。”

    “是。”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告知?”

    郭怀恩迅速答道:“正因畏惧,才要抢先禀报,以免日后获罪。”

    沈韫点头:“说得通。”

    郭怀恩怔了一下。

    “曹敬是否畏惧范志诚,今日暂且不论。”沈韫道,“你只说,他记下的所谓此言,可能是哪句话。”

    “下官不知道。”

    “你们谈了许久。他觉得其中一句不祥,准备禀告上官。郭掌书记以为,最可能是哪一句?”

    郭怀恩沉默片刻。

    “也许是下官说,回鹘争粮已经惊动河东,朔方若继续含混,朝廷迟早降罪。”

    “原话如此?”

    “时隔数年,下官记不真切。”

    “大意呢?”

    “大意如此。”

    沈韫向录事道:“记。”

    郭怀恩猛地抬头。

    沈韫没有看他,只等录事落完最后一字,才拿起那张遗笺。

    “曹敬记得比你清楚。”

    她展开纸页,露出第一行。

    郭怀恩言:朔方若不先自明,便会有人替朔方写明白。

    郭怀恩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堂中无人催问。

    沈韫将遗笺放到他方才画押确认的供词旁边。

    一张写着未曾提过自明,未曾提过朝中有人。

    一张写着那句被藏了三年的话。

    郭怀恩盯着两张纸,许久才道:“这未必是曹敬的字。”

    “河西已经取旧札初验。御史台还会再验。”

    “即便是他的字,也可能记错。”

    “那便说他记错了哪里。”

    郭怀恩张了张嘴。

    沈韫道:

    “是‘朔方先自明’记错了,还是‘有人替朔方写明白’记错了?”

    郭怀恩没有回答。

    “也可能整句都是他捏造的。”沈韫道,“可他若有意诬你,大可写你威逼利诱,甚至写你意图害他。他却只记了原话,说此言不祥,要去告诉范志诚。”

    她停了一下。

    “郭掌书记,曹敬当时还没有把你当成凶手。”

    郭怀恩的手指抵在地上,微微发抖。

    “后来是谁杀了他,谁又去了凉州,今日都不问你。”

    沈韫把其余卷宗全部合上,只留下那两张纸。

    “只问这一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堂中静得能听见笔尖上的墨滴落进砚池。

    郭怀恩始终低着头。

    沈韫也没有催。

    过了许久,她才道:

    “你是掌书记,应当明白,一份供词不必句句为假。”

    郭怀恩眼皮一跳。

    “粮数是真的,回鹘争粮是真的,曹敬胆怯也可能是真的。只要藏起一句,整件事便会变成另一种模样。”

    沈韫指尖落在他的旧供上。

    “现在,那一句找回来了。”

    郭怀恩的呼吸渐渐急促。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你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郭怀恩终于俯下身。

    “是。”

    录事笔锋骤然一动。

    宗敬道:“大声些。”

    郭怀恩闭了闭眼。

    “那句话,是下官说的。”

    元衡问:“原话?”

    郭怀恩喉间发涩:

    “朔方若不先将回鹘争粮、扰乱边市之事写清,朝中自会有人替朔方写。”

    “朝中何人?”

    “只是泛指朝廷。”

    沈韫问:“你奉命核的是粮草数目,为何要用朝中之人逼迫一个营田判官?”

    “并非逼迫。河东准备上表,节帅疑宁王纵容回鹘。朔方迟迟不报实情,下官只是提醒曹敬。”

    “提醒他自己写,还是让他转告范志诚?”

    郭怀恩没有立即回答。

    沈韫道:“你方才说,曹敬每遇军务都要先禀范志诚。”

    “是。”

    “你入灵州以前,便知道?”

    “河东节度使府存有朔方将吏访录。”

    “访录如何写曹敬?”

    “掌营田文书,性谨弱,久受范志诚信任。”

    “所以你找了他。”

    “无人命下官挑选曹敬。”

    “入灵州前,可曾拟过问目?”

    郭怀恩神色微变:“拟过。”

    “谁拟的?”

    “下官自己。”

    “底稿在哪里?”

    “河东节度使府掌书记院。”

    “问目中有没有范志诚,有没有独孤氏三子,有没有回鹘归路?”

    郭怀恩迟迟不答。

    宗敬道:“问你话。”

    “有。”

    “有没有曹敬?”

    “没有。”

    沈韫点头:“那便调原件。”

    郭怀恩猛地抬头。

    “底稿可能已经混入旧档——”

    “旧档也调。”宗敬道,“哪一日拟,谁誊写,谁用印,谁看过朔方将吏访录,一并调来。”

    郭怀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

    宗敬继续问:“曹敬是你杀的吗?”

    “不是。下官离开灵州时,他还活着。”

    “他的文匣呢?”

    “不知。”

    “谁派人去凉州找纸?”

    “不知。”

    “谁命你进灵州?”

    “河东节度使府行牒。”

    “行牒是谁拟的?”

    郭怀恩伏在地上:“掌书记院拟牒,不记个人名姓。”

    宗敬冷笑了一声。

    “那便连拟牒簿一起调。”

    录事将新供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郭怀恩承认以朝中有人为词,欲使曹敬转告范志诚”时,郭怀恩抬头道:

    “下官只是希望他说明利害,未必一定转告。”

    沈韫道:“改成‘冀其转达’。”

    录事依言改过。

    供纸重新念完,送到郭怀恩面前。

    他看了很久,终于押下名字。

    被带出去时,他腿上已经有些发软。

    门扇合拢。

    宗敬拿起新供,没有再把已经写在纸上的话重述一遍,只道:“河东的问目底稿,要快。”

    元衡点头:“我今日便发牒。”

    沈韫却仍在看河西来信:“曹宅是哪一日遇袭?”

    元衡翻到信尾:“范志诚供出短笺后的第十日。”

    宗敬抬眼。

    沈韫道:“他们知道有纸,却不知道藏在哪里。”

    “也可能杀曹敬的人早已知道他留过东西。”元衡道。

    “可能。”沈韫没有反驳,“但三年没有动,范志诚开口以后,凉州便有人上门。这个时日必须查。”

    宗敬将郭怀恩的新供放下。

    当日范志诚受问,堂上有韩平、元衡、宗敬,两名录事、四名狱吏。供录随后分送大理寺、中书、御史台,各自经过誊写、复核与封缄。

    知道纸存在的人,不止问堂里的几个。

    宗敬问:“你怀疑大理寺漏了话?”

    “我怀疑所有经手之处。”沈韫道。

    宗敬看了她片刻:“这句话还算公道,中书查自己的誊录与递送。御史台由老夫查。大理寺先核当日名册,不封门,不提人。”

    元衡道:“韩平那里暂且不惊动?”

    “惊动得太早,递话的人便不会再动。”

    沈韫道:“凉州那边也可反查。凶徒从何处来,用谁的马,沿途何处换过脚力。若是长安发出的人,路比嘴容易开口。”

    宗敬点头。

    “曹氏母女继续留在河西节度使府,不必入京。遗笺已经到手,活口不能再送上路。”

    他走到门前,忽然回头看向沈韫。

    “御史台确实缺会拆供的人。”

    沈韫道:“宗公还是先查御史台自己的人。”

    宗敬面无表情:“正因为要查自己的人,才更缺。”

    说完,他推门出去。

    手里除了郭怀恩刚押过字的新供,还多了一份当日问堂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