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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谢郎归

    独孤阳死后,朔方诸部渐散,长安像从一场长病里缓过一口气。

    但风一吹,还能闻见血气。

    宫里还在为同华头痛,山南东道进奏院却终于开始过年。

    韦二昨夜就已经回她舅舅家,崔嬷嬷一早命人洒扫前堂、换窗纸、贴门神。许氏领着春芜在后院看厨下,崔寻和殷亮被派去看梁睿和严稚写桃符。

    裴蘅半路溜进来,提笔给梁睿写了个“日进斗金”,被崔嬷嬷当场拿走。

    “这是进奏院。”崔嬷嬷冷着脸道,“不是你的赌坊柜台。”

    裴蘅叹气:“嬷嬷,斗金也很吉利。”

    “裴世子若喜欢,回听雨楼贴去。”

    裴蘅只好转进前堂。

    沈韫正在给金商防御使薛文渊写信,如今战事稍定,这封信既是谢,也是记功。

    裴蘅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扬信?”

    沈韫抬眼:“你若也想要,下次做成事。”

    裴蘅立刻坐直:“我查成记、查杨渐、查邱延,哪一桩没有做成?”

    沈韫没有理他,低头把信封好。

    宋伯就在这时从外头快步进来:“娘子,谢先生回来了。”

    前堂里忽然静了。

    裴蘅低头喝茶,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许氏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碟糖酥,也停住了脚步。

    谢长宁进门时,仍穿着那身淡青衣袍,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旧斗篷,风雪和药气跟着他一同进来。他瘦了一些,眼下带着青色,手里提着药箱,腰后还系着那柄障刀。

    沈韫的目光先落在刀上,随后看向他的左肩。

    那处被斗篷遮住,瞧不出伤势,只能看见他抬臂时极轻地滞了一下。

    谢长宁向众人行礼:“回来了。”

    沈韫看着他:“你的伤。”

    谢长宁一顿:“不是写信给你了。”

    “信只会报喜不报忧。”

    谢长宁像是知道她还要再问,先放下药箱,从腰后解下障刀,递给她。

    “还你。”

    沈韫接过来:“刀没事,人呢?”

    谢长宁抬眼看她。

    沈韫顿了一下。

    “我是说,医帐。”

    裴蘅垂着眼,将茶盏慢慢转过半圈。

    谢长宁道:“马瑾还活着。伤兵死了不少,能救的尽量救了。”

    沈韫点头:“那就好。”

    谢长宁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手。”

    沈韫皱眉:“你才刚回来。”

    崔嬷嬷已经命春芜取来脉枕,沈韫只好坐下,把手递过去。

    谢长宁的指尖落在她腕间。

    前堂里,众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道:“这几日又没有睡好,朔方都打完了,你还没有学会睡觉。”

    沈韫冷冷道:“你刚回来便要骂我?”

    “嗯。”

    裴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韫看过去。

    裴蘅立刻道:“我只是觉得谢先生精神不错。”

    谢长宁转头看他:“你也伸手。”

    裴蘅脸上的笑意僵住。

    崔嬷嬷看了他一眼:“伸。”

    裴蘅:“……”

    谢长宁给院中众人诊过一轮脉,才去了偏堂换药。

    许氏送热水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只对沈韫道:“伤得不轻,你若担心,便进去看看。”

    沈韫在偏堂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掀帘。

    谢长宁已经解开半边衣襟。

    白色绷带从左肩绕过胸前,纱布上的血色已经发暗。颈间一根青绳坠着枚白玉平安扣,正贴在胸口。

    他抬手去拆药布,左肩刚一动,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一下。

    沈韫道:“别动。”

    谢长宁抬眼。

    她已经走进来,挽起袖口,从药箱里取出剪刀。

    “我来。”

    “不必。”

    “你自己够不到。”

    “可以叫殷亮。”

    沈韫看了他一眼:“殷亮?”

    谢长宁顿了顿:“他在军府里做过事。”

    “他一直在军令房,根本不会。”

    谢长宁没有再说话。

    沈韫低头剪开旧布:“我阿兄以前受伤比吃饭还勤,骑马摔过,校场伤过,夜猎也伤过,都是我帮他包扎的。”

    剪刀贴着药布往下走,没有碰到伤处。

    “我若连这个都不会,阿爷早把我赶出宣忠堂了。”

    伤口在左肩偏前,已经缝合,边缘仍有红肿。虽然没有伤到筋骨,却也绝不是他说的那样轻。

    沈韫看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伤不重?”

    谢长宁没接话。

    她用温水清理伤口。

    起初确实只是在看刀口,后来目光便慢慢偏了一点。

    谢长宁瘦了些,肩背却仍旧宽阔,手臂也不瘦弱,小臂上的青筋在蜜色的皮肤下静静伏着。常年骑马、行医、搬抬伤员,落在沈韫眼里的每一块肌肉都清晰紧实线条清晰。

    沈韫看得很认真。

    谢长宁原本只是左肩绷着,过了一会儿,耳根也渐渐红了。

    沈韫察觉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疼?”

    “还好。”

    她的动作慢了一些。

    谢长宁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提醒:“伤口在左肩。”

    “我知道。”

    沈韫答得十分自然,谢长宁便不再说话。

    偏堂里只剩下药布摩擦的细响。

    沈韫取来药粉,敷在伤口边缘。

    “你瘦了。”

    “奉天吃得不好。”

    “还成。”

    谢长宁看向她。

    沈韫的目光从他肩头落到胸前的肌肉,又收了回来。

    “没有瘦得太难看。”

    谢长宁垂下眼:“你喜欢结实些的?”

    “嗯,太瘦的不好看,军镇里都喜欢结实些的。”沈韫替他重新缠上药布,话里只是平铺直叙的点评。

    谢长宁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布要绕过肩背,她便靠得很近。手臂从他颈侧经过时,呼吸轻轻落在他锁骨附近。

    谢长宁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韫停住:“又疼了?”

    “没有。”

    “那你别动。”

    “嗯。”

    他坐得更直,也更僵。

    沈韫并未察觉,只认真将药布一圈圈缠好。最后按住结扣时,指尖在他胸前停了一瞬。

    “这样就很好。”

    谢长宁抬起眼。

    沈韫指的是绷带,至少她自己大约是这样以为的。

    谢长宁看了她片刻,低声道:“嗯。”

    只有这一个字,唇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沈韫看见了:“你笑什么?”

    谢长宁立刻收敛了一些:“没有。”

    “你有。”

    “伤口不太疼了。”

    沈韫狐疑地看着他:“药还没有起效。”

    谢长宁沉默片刻。

    “那大约是今日心情好。”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沈韫的手腕。

    奉天的那场梦还在脑海里转圈,他想起梦里她抬头吻他的样子。

    却只是将她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颈侧。

    他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想起春芜的声音:“娘子,还要热水吗?”

    沈韫垂眼看着那颗看不到脸的脑袋,没有推开他,只是对门外喊:“不用了,马上弄完了。”

    从前阿爷出去平叛回来,也会这样把头靠在阿娘肩上。

    阿娘说那是上过战场后吓到了。

    所以沈韫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摸摸毛,吓不着。”

    谢长宁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震得沈韫的脖子上也一阵发痒。

    沈韫的手停在他后颈上:“你还笑?”

    谢长宁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

    沈韫又问:“真吓着了?”

    “嗯。”

    她没有再问,只是抬手环住他。谢长宁的手也顺势圈住她的腰。她身上混着橘子味的熏香慢慢缠上他的衣襟,终于盖住了前线带回来的风雪冷气。

    直到廊下响起不知是谁的脚步声,谢长宁才松开她,低头系好衣带。

    沈韫抬头看着他,心头蔓延开来一阵暖意,没有再追问什么前线的事情,只将剪刀放回药箱。

    谢长宁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有耳根仍旧红着。

    进奏院的年饭摆得早。

    厨下做了胡饼、羊肉汤、蒸肉饼和几样小菜。众人围坐在堂中,比平日添了几分松快。

    裴蘅看见谢长宁肩上的厚披风,慢悠悠地道:“谢先生今日心情不错。”

    谢长宁低头喝汤,没有回答。

    “伤口不疼了?”

    “疼。”

    “那还笑?”

    谢长宁手里的汤匙停了一下:“裴世子看错了。”

    裴蘅看向他仍有些红的耳根:“可能。”

    谢长宁不再理他,只把面前那碗汤喝得很干净。

    饭后,院中放了几支小爆竹。

    沈韫站在廊下,看着火星落进雪里。

    谢长宁走到她身旁,将自己的披风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他的左肩。

    “你自己披。”

    “车里还有一件。”

    沈韫这才接过来。

    披风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一点很淡的药味。她拢住领口,同他并肩站在廊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衣袖挨着衣袖。沈韫望着雪地里的爆竹,手却从披风下面伸了出去,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随后顺着指节一路摸到掌缘。

    动作很轻,像一只熟门熟路的猫伸出爪子,碰到自己认定的人,便理所当然地占住那一小块地方。

    谢长宁低头看了一眼。

    沈韫仍望着院子,仿佛那只沿着他手指慢慢摸过去的手与她没有关系。

    她摸到他虎口新添的薄茧,又捏了捏他的指节。指腹从几处细小裂口上擦过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谢长宁没有动,任她摸。

    分别两个多月,这个习惯并没有生疏。

    沈韫的手指慢慢钻进他掌心,将微凉的指尖塞进他的指缝里。

    谢长宁的手自然地合拢,将她整只手包住。

    沈韫往他身旁又靠了一点,肩臂贴住他的右臂,借着他的掌心暖手。

    最后一支爆竹炸开,火星倏然照亮廊下。

    谢长宁侧过脸看她。

    沈韫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十分安静,藏在他掌心里的手却不安分,指腹仍在慢慢蹭他新生的茧。

    谢长宁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沈韫看向雪地,十分坦然地继续让他握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卸下自己后腰上的刀,挂回谢长宁的腰带:“先留在你那里。”

    “好。”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宋伯从廊外走来。

    “谢先生,谢宅的车已经在侧门候着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松手。

    宋伯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垂手站在廊下等候。

    片刻后,谢长宁才道:“劳烦宋伯。”

    宋伯应声退下。

    谢长宁转向沈韫:“我该回去了。”

    沈韫看着他,手还留在他掌心里。

    “今夜雪大。”

    “谢宅不远。”

    “你的伤口刚换过药,不宜颠簸。”

    “车走得慢些便是。”

    沈韫皱了皱眉。

    谢长宁声音放轻:“家里知道我今日回城,还在等我守岁。”

    沈韫当然知道,可听见他要走,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

    她想了想,终于又找到一件事。

    “明日还要换药。”

    “嗯。”

    “你自己不能换。”

    谢长宁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明日我过来。”

    沈韫这才点头:“不要太晚。”

    话说完,两个人才松开手。

    沈韫转身向侧门走去:“我送你出去。”

    谢长宁跟上她,没有拆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

    到了侧门,谢宅的青篷车已经停在阶下。车夫见谢长宁出来,立刻放下脚凳。

    沈韫解下披风,正要还给他。

    谢长宁看着她:“明日我自己来取。”

    沈韫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将披风拢好。

    “也好。”

    谢长宁上车前回头看她。

    “外面冷,回去。”

    她答应了,却没有动。

    车帘放下,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出后巷。直到那点灯影转过巷口,再也看不见,沈韫仍旧站在门内。

    方才还觉得热闹的院子,忽然静了许多。

    许氏与崔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一个手里拿着暖炉,一个臂间搭着件厚衣。

    许氏走过来,将暖炉塞进她手:“人明日还来。”

    沈韫道:“我只是来看看侧门封好了没有。”

    许氏低头替她理了理披风领口,沈韫察觉到她与崔嬷嬷的目光中似乎另有意味,疑惑地看着舅母。

    许氏温声道:“谢先生回来得正好。”

    崔嬷嬷也点了点头。

    沈韫站在原地,手里抱着暖炉,身上还披着谢长宁留下的斗篷。

    她不明白舅母和嬷嬷为什么在笑。

    最后只冷着脸道:“回去了。”

    她转身向前堂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封好的侧门。

    ? ?沈韫:裴蘅那种就太瘦了,不喜欢。

    ?

    谢长宁:你什么时候还看过裴蘅的身子?

    ?

    沈韫:他喝多了吐脏了自己脱的。

    ?

    谢长宁:下次再喝多就别让他进进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