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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玄元殿

    小诏出宫后的第二日,奉天急报入长安。

    宋伯把军报送进前堂。

    裴蘅也在,正靠在椅背上翻船帐。听见奉天二字,他指尖一停。

    沈韫接过军报,没有立刻拆。

    封皮上压着兵部急递印。

    可火漆边缘不干净。

    像被人开过,又重新封上。骑递牌记被擦去一角,残下极浅的一点朱砂痕。寻常人看不出,沈韫在长安看了三年各司急递,知道兵部副抄不该这样转手。

    她垂眼片刻,拆开军报。

    奉天伤病帐昨夜遇乱。乱兵冲帐,死二人,伤十一人。

    医者谢长宁,为乱兵所伤,左肩中刃,伤及筋骨,失血甚多,昏迷未醒。军医言,生死未卜。

    沈韫的手停住。

    前堂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停顿。

    裴蘅脸色立刻变了:“沈韫。”

    沈韫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殷亮也意识到不对:“大人?”

    沈韫终于开口:“这封军报从哪里来?”

    宋伯道:“外头说,是兵部副抄,经中书送出。”

    沈韫低头看着封皮:“不是。”

    屋中一静。

    裴蘅问:“不是?”

    “兵部副抄不会这样写。”沈韫把军报摊在案上,“若只是军中伤亡,谢长宁是医者,不在兵籍,最多写医帐医者受伤。写谢长宁,写左肩,写失血甚多,生死未卜。这是专门给我看的。”

    沈韫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生死未卜。

    她的指尖轻轻压在纸面上。

    “程元振。”

    裴蘅低低骂了一句。

    “他急了。”

    “不止。”沈韫道,“他没有杀掉谢长宁。”

    屋中更静。

    “死讯最伤人。”沈韫道,“生死未卜最熬人。”

    裴蘅脸色冷下去:“他拿谢长宁钓你。”

    沈韫慢慢折起军报:“那就让他钓。”

    许氏急道:“韫娘。”

    沈韫看向她,声音放轻了一点:“舅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韫转身道:“殷亮,下帖子。”

    殷亮一怔:“给谁?”

    “程国公府。”

    前堂骤然一静。

    裴蘅盯着她;“你疯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裴蘅心口发冷。

    她没有被谢长宁的消息击碎,她被点燃了。

    殷亮低声问:“大人要约在哪里?”

    沈韫沉默片刻。

    “清虚观。”

    崔嬷嬷脸色微微一变。

    沈韫道:“玄元殿。”

    裴蘅道:“你想让他在你的地方说错话。”

    沈韫没有否认。

    “如今圣人已经开始疑他,他若还稳得住,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若稳不住呢?”

    沈韫垂眼看着那封军报:“那就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前堂里静了一瞬。

    殷亮低声:“御史台?”

    许氏脸色一白:“你要御史台的人藏在道观里?”

    “是清虚观玄元殿今日恰好换了一个守殿道人。那道人耳朵好,胆子也大。”

    裴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沈韫,你也很脏。”

    沈韫淡声道:“跟程元振学的。”

    裴蘅笑意一顿。

    沈韫看向殷亮。

    “清虚观玄元殿,申正,沈韫候程国公。我书房匣子里有几张旧纸,用那个写,不要用平日的素笺。”

    殷亮应声。

    沈韫转头看向春芜。

    “你去御史台,找宗敬身边的赵录事。告诉他,清虚观玄元殿,申正前,殿后神龛要换一个守殿道人。耳朵要稳,胆子要大,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春芜脸色微白:“娘子。”

    沈韫低声道:“他不会杀我。”

    裴蘅冷笑:“你倒是信他。”

    沈韫没接话,起身回房。

    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

    几人抬头。

    沈韫道:“给我拿一把奉义军的横刀。”

    前堂里一时无人出声。

    沈韫没有回头。

    “今日用得上。”

    程国公府收到帖子时,程元振正在看奉天递来的第二封密报。

    密报比军报细。

    马瑾麾下拿获两人,一人逃。

    谢长宁左肩中刃,未及筋骨。

    已止血。

    程元振看到“未及筋骨”四个字时,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屋中很静。

    跪在地上的内侍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程元振慢慢抬眼。

    “未及筋骨?”

    “是。”

    “已止血?”

    “是。”

    程元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像怒,倒像听见一件极荒唐的事。

    “伤病帐里杀一个医者,也能杀成这样。”

    内侍伏得更低。

    程元振把密报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碍眼得厉害。

    小诏下发,圣人生疑。

    谢长宁没死,沈韫也没碎。

    这几件事放在一处,便叫人厌恶。

    程元振忽然道:“给山南东道进奏院的那封送到了吗。”

    “送了。”

    程元振低头拨动手里的念珠:“那就好。”

    没过多久,门外又有人捧着帖子进来。

    “国公,山南东道进奏院送帖。”

    程元振的手停住。

    “谁?”

    “沈韫。”

    屋中安静了一瞬。

    那内侍把帖子呈上。

    帖子一入灯下,程元振拨佛珠的手便停住了。

    不是素笺。

    沈韫回长安后,递到各处的帖子多是素白冷笺,字也写得瘦硬,像她这个人,什么都收着,什么都不肯多给半分。

    可今日这一张,是庭芜绿。

    浅绿底,洒金。

    纸色在灯下微微泛光,像春日汉江水面被风吹皱,碎金浮动,明丽得近乎张扬。

    程元振见过这种纸。

    永安八年以前,山南东道进奏院的某些私札,用的便是这一类笺。

    沈昭嫌普通官笺死气,嫌白笺像给死人写祭文,偶尔写给旧友、写给熟人的帖子,便爱用这种颜色。

    花哨,招摇。

    像那人披着紫袍站在殿下,满身旧伤,却还要笑得比满殿灯火都亮。

    清虚观玄元殿,申正,沈韫候程国公。

    程元振忽然笑了:“她连纸都挑过。”

    内侍不敢说话。

    程元振指腹轻轻压过那一点洒金。

    “沈昭死了,纸倒还剩着。”

    他笑意更深:“好。”

    内侍低声道:“国公,道观不比佛寺,恐有埋伏。是否让人先去搜?”

    程元振笑了笑。

    “搜什么?”

    “沈韫此番主动约见,恐怕……”

    “恐怕她要杀我?”程元振替他说完。

    内侍伏得更低。

    程元振拿起那张帖子。

    “她不会。”他笑意更深。“至少今日不会。”

    内侍一怔:“国公真去?”

    “去。”程元振起身,“沈昭死了这么久,难得有人又敢把战场摆到我面前。”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让跟的人离远些。”

    内侍急道:“国公。”

    程元振淡淡道:“她既然说玄元殿,便是要我一个人进去。”

    “若有危险……”

    程元振转头看他:“小诏已经出宫了。”

    内侍一僵。

    程元振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如今还怕危险?”

    屋中没有人敢说话。

    程元振垂眼看着那张庭芜绿洒金笺。

    沈昭案一松,他这座楼便已经开始塌了。

    可楼塌之前,总要拉一个人站在檐下,看着瓦砸下来。

    沈韫最好。

    她最懂他。

    也最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