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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披甲

    东线后续军报还没到,魏王一早便入了宫。

    谁都知道,太子撑不了太久。

    紫宸殿里,圣人看着舆图,眉眼沉得厉害。

    魏王站在殿下,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想举荐一人。”

    圣人抬眼:“谁?”

    “西川韦氏二娘子,韦燕喜。”

    殿中一静。

    兵部尚书韦承佑皱眉:“殿下,韦二娘子虽为西川节度使之女,遥领成都府尹,可如今人在长安,亦无正式军职。”

    魏王道:“她熟边地骑战。”

    韦承佑道:“女子领兵,恐怕于制不合。”

    魏王没有退。

    “父皇,眼下吐谷浑、奴刺、党项诸部轻骑扰京畿东南。羽林军能守城,不熟山道、夜袭、诱敌、散骑。京畿道尚有两千轻骑可调,若交寻常将领,不过是添一支兵马;若交韦燕喜,至少能让这两千骑知道该往哪里咬。”

    圣人看向他。

    “你要让她领京畿轻骑?”

    “是。”魏王道,“不授节,不开府,不给她独断军令。只令她以西川进奏使、临时参军事名义,随京畿道轻骑赴奉天、蓝田之间,专防胡骑绕道、夜袭、截粮。兵部给她行军节制文牒,限于两千轻骑之内。”

    韦承佑仍觉得荒唐。

    “若前线将领不服?”

    魏王道:“谁不服,便让他先说,自己比她更懂吐蕃、党项、胡骑山道战。”

    殿中无人立刻说话。

    圣人垂眼看着舆图。

    奉天、盩厔、蓝田、华州,几处地名都被朱笔圈着。周翊光能打,却狂悖难制;马瑾重伤;杜冕已调河阳;汪玄新接渭北,李守拙只是副使;太子在盩厔,不宜再分身;楚王和独孤云的关系特殊,更不能管兵。

    韦燕喜。

    圣人听到这个名字,随即想起另一个人。

    韦九岳。

    西川节度使,镇蜀多年,能分南诏与吐蕃之盟,能以蜀兵入蕃界,能在维州山道伏击胡骑,连吐蕃大相都曾被他生擒献俘。西川山道、松维旧堡、羌蕃部落,在他手里不是边患,是棋盘。

    那人曾入朝奏事,身形魁伟,端庄稳重。说起吐蕃骑兵如何翻山、如何夜袭、如何借雨雾遮行,像在说自己家门前哪条小路雨后容易积水。

    圣人那时便知道,韦九岳这种人,若改调河朔,未必比独孤云逊色。

    只是西川太远。

    远到长安常常只记得他是西南屏障,却忘了那也是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屏障。

    虎父应当无犬女。

    圣人问:“她肯去?”

    魏王道:“她会去。”

    “为何?”

    魏王停了一下。

    “因为她是韦燕喜。”

    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像奏对。

    圣人却没有斥他。

    他看着舆图上奉天、蓝田之间那几条细细山道,忽然道:“韦九岳的女儿,若连两千轻骑都带不得,西川这些年也算白守了。”

    韦承佑微微一怔。

    圣人道:“调京畿轻骑二千,归兵部名下,令韦燕喜随军赴奉天、蓝田之间。许其参断胡骑动向,不许擅调诸镇兵马。”

    魏王俯首:“儿臣遵旨。”

    圣人又道:“传话给她。”

    魏王抬眼。

    圣人声音很淡:“朕给她的是差事,若她真有韦九岳的胆识,便把奉天、蓝田之间那几条山路看住。若胡骑从她眼皮底下绕过去,她父亲的脸面,她自己的命,一并算在里头。”

    魏王心口微微一沉:“儿臣明白。”

    走出紫宸殿时,魏王掌心有些冷。

    他知道这道旨意不稳,也知道韦燕喜一旦去了前线,赢了未必有赏,输了必然有罪。可眼下若再不让真正懂骑战的人去,京畿东南只会被胡骑一点点撕开。

    他回到魏王府时,韦燕喜正在明鉴堂里看图。

    她听完,只问了一句:“两千?”

    魏王点头:“京畿道轻骑两千,兵部文牒,临时参军事。”

    韦二嗤了一声:“名头真难听。”

    裴蘅靠在窗边:“总比西川进奏使临阵乱跑好听。”

    韦二看他一眼。

    裴蘅立刻道:“我闭嘴。”

    沈韫站在舆图旁,没有说话。

    韦二低头看图,手指从奉天滑到蓝田,又从蓝田点向华州南口:“我要三样东西。”

    魏王道:“说。”

    “第一,给我快马,不要仪仗,不要拖车。”

    “可以。”

    “第二,兵部调来的人,若有不服的,允许我当场打。”

    魏王看向她。

    韦二道:“不杀。打到听话。”

    许峥在旁点头:“这个可以。”

    陆观棋眼角微微一跳,还是记了下来。

    “第三,”韦二看向沈韫,“金州北口能支援的粮草、拒马、弓弩,都给我个数。”

    沈韫道:“我已经让殷亮抄好了。”

    韦二一顿。

    沈韫从案边取出一卷小册,递给她:“华州南口,蓝田道,金州北口。还有薛冉在商州北口能调的兵、马、粮、箭数。药材、伤兵后送的驿站、可用马匹,也列在后面。”

    韦二接过来,低头翻了几页。

    她看得很快。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写着“夜袭遇敌时可退三处”,后面又标了两条山道。沈韫不懂骑战,可她知道韦燕喜会问哪里能退,哪里能绕,哪里能藏伤兵。

    韦二抬眼看她:“你把我会问的都写了?”

    沈韫道:“嗯。”

    韦二看着她,眼底那点锋利慢慢收了些:“你倒是真信我。”

    沈韫看着她:“你看得懂。”

    韦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把那本小册收进怀里,动作很利落,像收一柄刀。

    “行。”她说,“东线我去。”

    沈韫轻轻点头:“粮道交给我。”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舆图。

    舆图上是奉天、盩厔、蓝田、华州,是兵马、粮草、死伤和一条条随时可能断掉的路。可有那么一瞬间,韦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和沈韫挤在进奏院一张床上,半夜不睡,头碰着头骂宫宴难吃。

    那时候沈韫还会一本正经地算,若宫里每次宴饮都把难吃的菜折成钱,一年够给襄阳添多少箭杆。

    韦二那时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如今她们仍然在算。

    只是一人算粮,一人算命。

    裴蘅在旁酸溜溜道:“沈大人待韦二娘子真是体贴。轮到我查账时,钱要一文一文记,债要一笔一笔报。轮到韦二娘子领兵,连她要问什么都提前写好了。”

    沈韫道:“你会偷钱。”

    裴蘅无语。

    韦二终于笑了一声:“你活该。”

    裴蘅叹道:“我已经很久没偷沈大人的钱了。”

    明鉴堂里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氛,竟因此松了一瞬。

    韦二转身去取剑。

    她今日换了甲,深色皮甲贴身,肩处覆小片铁叶,腰间束得极紧,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黑绳缠住。她把剑挂在腰侧,又从许峥手里接过一柄短弓。

    许峥道:“这弓不算好。”

    韦二试了试弦:“能用。”

    许峥又问:“你缺什么?”

    “缺听话的兵。”韦二道,“兵部给不给?”

    许峥笑了一下:“这得你自己打出来。”

    韦二道:“也行。”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沈韫。

    沈韫站在案边,手里还压着那卷奉天舆图。灯火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神色很静,静到几乎没有一点担心。

    可韦二知道她担心。

    沈韫这个人,越担心,越像没有情绪。

    韦二走回两步,忽然伸手,把沈韫肩上的披风往上扯了扯,动作有些粗,指尖却很轻。

    “谢长宁不在,你自己注意。”

    沈韫一怔。

    这句话若换旁人说,多少会显得奇怪。可韦二说出来,只像当年她们并肩坐在进奏院屋顶上,韦二把成都带来的梅煎塞进她嘴里,叫她别又只顾看账册忘了吃东西。

    沈韫垂眼,手指碰了一下披风边缘:“知道。”

    韦二看着她:“知道就做到,沈韫,别让我在前线还要担心你。”

    沈韫看着她,片刻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韦二这才转身:“走了。”

    沈韫快走两步,跟了出去。

    朱雀大街上,风雪迎面扑来。

    两千京畿轻骑已经整队。人马之间有压不住的躁动。有人知道自己要听一个女子调度,脸上明显不服。

    韦二翻身上马。

    沈韫站在一旁,忽然叫她。

    “韦照夜。”

    韦燕喜回头。

    沈韫仰头看着她。

    这一声像越过风雪,越过这些年的长安,落回她们十六七岁的时候。

    那时一个是西川来的质子,一个是山南东道留后。宫道很长,规矩很多,可韦燕喜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沈韫,沈韫也总知道,韦二会从哪边跑来。

    沈韫道:“不许死。”

    她停了一下,又道:

    “活着回来。”

    韦燕喜握着缰绳,忽然笑了:“沈涵钧。”

    沈韫抬眼。

    韦二道:“我还等着回来吃你进奏院里的饭。”

    沈韫说:“舅母做的比崔嬷嬷好吃。”

    “那更得多吃。”

    “好。”

    韦二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面有少年时的点心、宫宴、屋顶上的风,也有如今的奉天、蓝田、胡骑和生死未卜的前线。

    然后她转头,看向街上列队的那两千轻骑。

    “我知道你们不服。”她声音冷得像雪,“等到了前线,你们可以继续不服。但谁在胡骑面前不听令,我先砍他马,再打断他的腿。听懂了吗?”

    队伍中一片死寂。

    许峥低声道:“真凶。”

    裴蘅抱臂:“她这是客气了。”

    沈韫没有说话。

    她看着韦燕喜一夹马腹,黑马冲入风雪中。两千轻骑随之而动,马蹄踏碎长街积雪,像一条黑色的线,往城外奔去。

    沈韫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雪色里。

    她忽然想起沈恪。

    若阿兄还在,也会这样上马,不多说话,只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告诉她,等我消息。

    可这一回,回头的人是韦燕喜。

    韦照夜替她去了她看不清的战场。

    ? ?非常爱写点女孩子的友情…谁不想要一个这样爽朗好玩会打架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