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56章 药师佛前(2)

    沈韫耳边嗡鸣,药师殿里的灯影碎成几团昏黄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葬仪。

    那日祠堂里香烟浓得呛人,白幡从梁上垂下来,像一条一条死去的河。

    她的面前是父母兄长三个人的牌位。

    她那时没有哭,只是把额头磕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

    该杀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在此之前,她不会死。

    那时她以为,这是誓言,后来才知道,那也是枷锁。

    她不能死,不能在案未明前死,不能在程元振还活得体面时死。

    不能让沈昭、沈恪、崔音,还有进奏院那一夜所有死去的人,都变成无人再问的一张纸。

    所以她还活着。

    一个靠仇恨活着的人,若有一日仇恨没有了,痛苦就会涌上来。

    所有被仇恨压住的丧亲、惊惧、孤独、疲惫,都会在那一日回到她身上。

    到那时,不必旁人杀她,她自己便会走向尽头。

    程元振的拇指轻轻压住她喉侧,像在确认她的脉还跳着。

    他声音很轻:“沈韫,你早就想死了,只是你是被死人拖着,暂时还死不了。”

    春芜脸色惨白:“你胡说!”

    程元振没有理她。

    他看着沈韫,眼底终于露出一点阴冷的兴味。

    他见过很多想活的人。

    想活的人,会求,会哭,会卖主,会供出同党,会把尊严、骨头、祖宗、儿女,一样一样拿出来换命。

    他也见过很多想死的人。

    想死的人,往往很快就去死了。

    可沈韫不是。

    她想死,却还不能死。

    她恨得太深,痛得太久,身后又拖着太多死人,以至于她连死都不能痛快。

    程元振看着她,像看见一面阴冷的镜子。

    他忽然想,若有一日自己被夺了权柄、剥了爵位、赶出北衙,是否也会露出这样一双眼睛。

    那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便让他感到厌恶。

    厌恶之外,却又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悸动。

    他终于遇见一个和自己一样,不能被剥去执念的人。

    程元振松开手。

    沈韫猛地咳出来,整个人顺着木柱滑下去,跪坐在药师佛前。空气重新灌入胸腔,带着刀割一样的疼。她咳得眼前发白,喉间泛起血腥气。

    程元振站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

    “真可怜。”他说,“别人活着,是怕死。你活着,是因为还不能死。”

    他慢慢蹲下身,却没有再碰她,只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她窒息后泛红的眼尾。

    “所以我不必杀你。”

    沈韫抬眼看他。

    程元振笑意很淡:“案子若不翻,你会替我继续活着,继续把死人一个一个拖出来。案子若翻了……”

    他停了停。

    “你自己会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韫咳了很久,终于缓过一点气。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我想不想死,与你无关。”

    程元振看着她。

    沈韫扶着木柱,一点一点站起来。

    脖颈上的红痕清晰得可怕,眼尾还泛着窒息后的水光,她却没有让春芜扶。

    “你不怕死,你怕被剥干净。”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药师殿中忽然静了。

    沈韫声音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怕没人再叫你十郎,怕神策军不再听你的,怕圣人厌弃你,怕你脱了程国公这层皮,就什么都不是。”

    程元振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沈韫道:“所以你才怕我,一个想死却还不能死的人,最适合拖你下去。”

    佛前那盏琉璃灯摇了一下,火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晃。

    程元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比方才更轻,也更邪。

    “沈韫。”他慢慢道,“你果然懂我。”

    这句话落下,春芜后背一寒。

    程元振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心情反而好了起来。

    他原本该走了,可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住。

    药师殿外夜色已深,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佛前琉璃灯轻轻一晃。那一点灯火落在沈韫脸上,照出她颈间清晰的红痕,也照出她眼尾因窒息留下的一点水光。

    程元振回头看她,她仍站在药师佛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

    淡到极处,反而生出一点近乎妖异的艳。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有一瞬间没有说话。

    从前他看沈韫,像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一把没入鞘的刀,一匹未驯服的烈马。

    一个从沈昭尸骨里爬出来、明明该死却偏要咬人的小怪物。

    他想折她,想看她低头,想知道她真正碎掉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此刻不一样。

    程元振忽然觉得,她不该这样看他,不该只用恨看他,不该只把他当成仇人、案犯、该死之人。

    他们明明这样像。

    她能看穿他怕什么,他也能看穿她为何还活着。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懂她?

    谢长宁懂什么?

    程元振心底生出一点很淡的讥意。

    谢长宁或许会心疼她。

    可心疼有什么用,心疼救不了这种人。

    她这样的人,不该被人用温水和药汤养着。

    她该被人看穿,被人拆开,被人逼到绝处,然后亲眼看见,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明明是他。

    是他程元振。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程元振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外,又有一点极隐秘的不快。

    沈韫这样的人,即便动心,又能动到哪里去?

    冷水里落一点火星,亮一下,很快也就灭了。

    他看着沈韫,声音轻得像随口一提:“伤营最乱。死人多,活人也多。刀从哪里来,都不稀奇。”

    春芜脸色惨白。

    沈韫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终于不只是冷。

    是杀意。

    极清楚的杀意。

    程元振心里微微一动,他说得更慢:“沈韫,你要让死人开口,就得先保住活人的嘴,也得保住活人的命。”

    沈韫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敢动他,我会杀了你。”

    程元振看着她。

    许久,他才慢慢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错在这里。

    谢长宁才是这局棋里最大的变数。

    程元振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一根极细的刺扎了一下。

    他拔不出来。

    他竟妒忌一个医者。

    程元振看着沈韫,眼神终于变了。

    他终于站到了一个男人看自己觊觎着的女人的那个位置上。

    “沈韫。”他说,“原来你也不是全冷的。”

    沈韫没有答。

    程元振轻声道:“这倒麻烦了。”

    他垂眼,理了理袖口。

    “县君若真这么在意他,便要快些。”

    沈韫冷冷看着他。

    程元振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否则死人开了口,活人却闭了眼。”

    他说完,转身走入夜色。

    药师殿里只剩冷灯和药香。

    春芜扑过来扶住沈韫,声音抖得厉害:“娘子,您的脖子……”

    沈韫抬手碰了一下。

    很疼,喉间还有一点血腥气。

    她看向药师佛,佛像低眉,掌中托着药钵,慈悲得无动于衷。

    沈韫忽然觉得荒唐。

    药师佛前,有人谈救命,也有人拿救命之人的名字来威胁她。

    她缓缓放下手,声音哑而冷。

    “去魏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