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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召对

    太子亲征的诏命是辰时出宫的。

    诏命送到明鉴堂时,沈韫只低头看着舆图。

    无人再议。昨日该说的,已经在明鉴堂说尽了。

    就在这时,宋微从外头进来,脸色很不好:“殿下,奉天新报。”

    奉天斥候昨夜探得,朔方北营有异。

    宁王主帐牙旗仍在,帐前却三日不见独孤云露面。前营军令仍以宁王令箭传出,执令之人却换成独孤阳亲兵。

    昨夜子时后,朔方北营火把骤起,似有数百骑欲向北退,被中军截回。奉天城头远望,只见北营鼓声杂乱,少帅旗下亲兵往来奔走。天明后,朔方辕门悬首七级,蕃部营亦有换防之象。

    军报最后只写了一句:

    宁王病势,恐非寻常。

    韦二看着军报,脸色冷得厉害:“有人想走。独孤阳杀人压住了。”

    许峥皱眉:“能断定是因为宁王?”

    “不能。”韦二道,“可主帐不露人,令箭仍在用,执令的人却换了。再加上夜里有人北返,已经够军中起疑。”

    沈韫想起崔寻那日铺开的纸。

    奉天送来的,是秘不发丧开始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低声道:“朔方军中也开始猜到了。”

    话音刚落,门房急报。

    宫中来人。

    来的是高成身边的小内侍,带来圣人口谕:

    召魏王李慎之、元衡、刘晏、沈韫入宫。

    明鉴堂内骤然安静。

    裴蘅道:“连沈韫也召?”

    沈韫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

    奉天看见的那道裂缝,圣人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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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里,圣人坐在御案后。

    太子也在,已换了轻甲,显然即将东出。元衡坐在左侧,刘晏站在案前。程元振立在殿侧,垂首敛眉,比平日更安静。

    沈韫进殿时,紫宸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圣人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已经一年了。

    自沈昭被贬、赐死之后,他再没有见过沈韫本人。知道她还活着和亲眼看见她站在殿里,终究不是一回事。

    沈韫孝期未满,照旧一身白衣。没有旧日做留后时的绯色官袍,也没有女眷入宫该有的珠翠,整个人清瘦得厉害。

    可她一抬眼,圣人心口忽然不舒服了一下。

    那双眼睛像沈昭。

    压着锋芒,含着一点冷,礼数无可挑剔,却让人觉得她并没有真正低下去。

    永安八年最后那一个半月,沈昭也常这样站在御前。

    圣人原以为,那双眼睛该随鄠县乌柏坡下的薄棺一起埋了。

    可沈韫站在这里,她垂首行礼,声音平稳,身上没有半分锋芒外露,圣人却无端觉得,沈昭没有死干净。

    这个念头荒唐、阴冷,又叫人恶心。

    圣人道:“沈韫。”

    “臣在。”

    “宁王独孤云,可能已经死了。”

    “臣听闻。”

    圣人看着她:“奉天军中已有哗乱,独孤阳仍压兵不退。太子将出东线。周翊光在邠州,凤翔、泾源各守一面。朕问你,眼下何事最急?”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到沈韫身上。

    沈韫抬眼:“明沈昭案。”

    那一瞬,圣人又想起沈昭。

    沈昭当年在兵部堂上也是这样答话。你问他军粮,他答军心;你问他旧符,他答粮道。你以为他偏了题,下一句才发现,他早已把那张网的边角掀开给你看。

    圣人没有动怒,只盯着她:“朕问的是奉天、盩厔、朔方、京畿。”

    沈韫道:“臣答的也是奉天、盩厔、朔方、京畿。”

    殿中一静。

    沈韫继续道:“宁王若尚在,楚王还能劝其退兵。宁王若已死,独孤阳就必须让朔方军相信,他们不是为一个反臣而战。”

    圣人问:“他会如何?”

    “继续喊沈昭,喊功臣被疑,喊宦官构陷。”沈韫道,“只要这些旧案仍糊着,他就有旗可举。”

    太子冷声道:“沈昭案已经小诏明了一截,难道还不够?”

    沈韫看向太子:“对独孤阳不够,对诸镇也不够。”

    太子道:“那你要父皇此刻替沈昭全案翻覆?”

    “不能。”沈韫道,“也不该。”

    太子一顿。

    沈韫回身,向圣人行礼:“臣请重核沈昭案。”

    程元振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圣人道:“如何重核?”

    “分段。”沈韫道,“旧符、春漕、申州三目,各核各的证据,功罪不相借。家父顾望有过,便记过;通敌合谋无据,便不得再列逆案。”

    刘晏上前一步:“陛下,杨渐新供已经入卷,臣以为可据此重核。”

    元衡沉默片刻:“臣亦以为可。但战事正急,案卷只可厘清事实,不可扩大追罪。”

    刘晏冷笑:“元相还是怕牵太广。”

    元衡道:“是。朝廷不能在此时把半个中枢拖进旧案,也不能让沈昭继续背着无据之罪,让诸镇以为朝廷至今不肯分辨冤与罪。”

    就在这时,程元振忽然俯身:“陛下,奴婢也以为可重核。”

    殿中众人都看向他。

    程元振伏得很低,声音温顺得挑不出错:“朔方既以沈昭旧案为词,朝廷一味不问,反倒像心中有愧。如今太子殿下亲赴东线,奉天、盩厔两处皆系军心。分条核明,也可叫前线知道,朝廷并非不辨忠奸。”

    圣人看着他:“你也觉得该明沈昭案?”

    “该明。”程元振道,“有过记过,无据去罪。”

    沈韫垂着眼。

    程元振不是认输。他只是抢先给重核画了框,也在等她继续往外拿东西。

    圣人又看向沈韫:“你要朕怎么下诏?”

    “不必大诏,小敕即可。”沈韫道,“命中书、户部重核沈昭案旧符、春漕、申州三目,言旧案涉军报失实、账证不明,须分条核实。再命诸镇,朔方所称功臣受诬之事,朝廷正在辨明。若有军情冤抑,可循官路申诉,不得擅动兵马。”

    太子冷声道:“这话给了诸镇上书的口子。”

    沈韫道:“不给口子,他们就会找刀。”

    程元振竟也低声附和:“奉天已经有人找了刀。”

    圣人神色沉得可怕,可他没有发怒。

    奉天军报就压在案上。

    许久之后,圣人道:“元衡,刘晏,重核。”

    沈韫退下时,程元振仍站在殿侧。

    她经过他身前,程元振微微侧身,让开半步,礼数周全。

    “沈娘子。”他轻声道,“旧案若明,前线军心也可稍安。此事,沈娘子辛苦。”

    沈韫停了一瞬,看向他。

    程元振眉眼低垂,笑意温和,像真心替她松了一口气。

    沈韫道:“程国公也辛苦。”

    二人错身而过。

    沈韫走出殿门时,宫风迎面吹来。

    殿外,太子看见她,目光只停了一瞬。

    “沈娘子今日如愿了。”

    沈韫行礼:“臣不敢称愿。”

    太子声音很淡:“旧案重核,已经是圣恩。如今东线告急,若盩厔失守,沈昭案再清楚,也要被兵火压住。”

    沈韫抬眼:“所以殿下要赢。”

    太子看她许久。

    “孤自然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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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到盩厔时,天色将明。

    岐阳失守后,吐谷浑、奴刺等部已沿小道东进,一路烧草料、扰驿站、截散卒。白日里,胡骑在城外驰马叫阵,绕城三匝,射了几轮冷箭,便远远退去。

    诸将请战。

    太子没有准,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扬尘,只说了一句:“他们在诱我。”

    白日里,他忍住了。

    入夜后,偷袭果然来了。

    先烧城外草料场,再诈攻南门,真正的主力却从东南小道摸近,趁雪夜视线不清,直冲东门外营垒。

    羽林军慢了一拍。

    神策军快,却快得不是地方。

    东门火起时,神策前营未等行营中军号令,便自西侧斜插过去。羽林传令使赶到,神策都头只回了一句:“我等奉神策军令守东南口,不归羽林调拨。”

    羽林将领当场变色:“东线行营奉太子节制,何来神策军令?”

    两边话未说完,东南营栅又烧起一片。

    只乱了半刻。

    可战场上,半刻已经足够难看。

    太子披甲上马,亲自到东门,命中军鼓手擂鼓三通。

    鼓声压过乱声。

    他在马上厉声道:“两军皆归东线行营节制。今夜再有不奉号令者,斩。”

    这句话落下,神策将领脸色一沉,羽林将领也不敢再争。

    太子道:“羽林压营门,神策守小道。弓弩手上城,骑军不得追击。”

    有年轻将领急道:“殿下,贼骑退了!”

    太子的声音冷得像铁:“谁敢擅追,军法从事。”

    这一回,两边终于都听了。

    羽林压住营门,神策补住东南小道,胡骑见诱不出人,半个时辰后退入夜色。

    盩厔没丢,神策、羽林也没败。

    可太子这一仗,赢得很难看。

    第二日,体面军报送入长安。

    东宫亲督神策、羽林诸军,夜挫吐谷浑、奴刺诸部袭营,盩厔无失。

    魏王府明鉴堂里,韦燕喜看完,只说了一句:“没输。”

    裴蘅抬眼:“这话听着不像夸。”

    “本来就不是夸。”韦二把军报放回案上,“他守住了盩厔,也忍住没追。可神策、羽林夜里差点各打各的。下一次胡骑再来,只会更快,更狠。”

    沈韫道:“所以要补防。”

    魏王点头:“孤入宫时会说。”

    沈韫看向舆图:“金商仍护华州南口,不北越界;陕虢守潼关;凤翔收散兵;盩厔、蓝田先补粮草、拒马、箭矢。太子不该为了证明自己能战,把盩厔当成一场必须赢得漂亮的仗。”

    卢令仪轻声道:“说得缓些。不要像是在教太子用兵。”

    魏王道:“我明白。”

    沈韫刚要告辞,宋微从外头进来。

    “沈娘子,中书送来的。”

    封口没有官印,只压了一道极浅的墨痕。沈韫一眼便认出那是元衡惯用的折纸法。

    裴蘅挑眉:“元相给你递私信?”

    沈韫拆开封袋。

    里面只有两页纸,是常衮问词节录。

    屋中静了一瞬。

    魏王问:“元衡又去问常衮了?”

    “嗯。”

    沈韫低头扫过,只看了一遍,便合上了。

    “白水县驿,副本失窃。同华地界。”

    前因后果,众人都已经听过。

    魏王低声道:“元衡为何送给你?”

    沈韫道:“他在告诉我,中书已经动了。也在提醒我,周翊光暂时还不能动。”

    她站起身。

    魏王道:“你要回进奏院?”

    “嗯。”沈韫道,“元衡既然送了这一份,后面还会有东西来。送到魏王府不合适。”

    魏王没有拦。

    卢令仪轻声道:“回去后先吃点东西。”

    沈韫点头:“好。”

    裴蘅在旁轻轻啧了一声:“你答应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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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韫从魏王府回来后,把元衡的那封信给了殷亮,让他抄一份留档。

    李怀让墓志。

    沈昭旧符。

    独孤云表奏。

    一张一张纸压在案上,像从不同墓里捡回来的骨头,终于拼出一只手。

    那只手,正慢慢伸向程元振。

    也就在这一夜,程元振的帖子到了。

    一个小沙弥站在侧门外,怀里抱着一只铜药钵。宋伯拦下他时,他只低声说:

    “药师殿琉璃灯暗了,寺中请沈大人添一盏灯。”

    宋伯没有接药钵,转头把话递了进来。

    沈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药师佛。

    司疗病苦,拔众生疾。

    程元振选在这里见她,倒比上一次更恶心。

    崔嬷嬷站在一旁,脸色沉下来:“他怎么还敢见娘子。”

    “因为御前开口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沈韫道,“杨渐的证词我们拿到了,周翊光截表也不会继续被战事压住。他自然要来看看,我手里到底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