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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复

    谢长宁出城后,山南东道进奏院安静了一夜。

    奉天的军报还没有来,魏王府那边也没有再派人递话。前堂灯火照旧到很晚,春芜坐在一旁磨墨,殷亮守着军情册。

    外头长安戒严,坊门早闭,北边军报迟迟未至,里头西厢仍有低低的读书声。崔寻给梁睿和严稚讲《左传》,讲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时,两个少年都坐得很直,一个沉静,一个拘谨,案上灯影落在书页上,倒显出几分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崔嬷嬷盯着厨下煎药,许氏亲自把安神汤端到沈韫案前,也按谢长宁走前留下的医嘱,在子时前灭了灯。

    可她没有睡着。

    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风声。

    长安冬日的夜风,总有一种干冷的锐意。风吹过院中枯枝,枝条刮着窗纸,细细碎碎,像有人在远处低声翻纸。

    沈韫闭着眼,眼前却一直是谢长宁离开时的背影和那把刀。

    夜越深,她越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刀离身后,那些被它压住的雪夜、血气、火光,都从暗处慢慢浮上来。

    她翻身坐起。

    春芜原本在外间的软榻上睡着,听见动静,立刻披衣进来。

    “娘子?”

    沈韫低声道:“没事。”

    春芜看见她脸色,哪里敢信:“奴婢去叫崔嬷嬷?”

    “不用。”

    沈韫垂眼,手指按在榻沿。

    她已经很久不起卦了。

    年少时,她随母亲学过大衍筮法。崔音说,起卦最忌心乱,心乱则数乱。薛南阳死后那次占卜出天水讼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认真起过卦。

    她问不起。

    人若已经被逼到火里,再问吉凶,像拿一盏灯去问大火烧不烧人。

    可今夜,她忽然想问一次。

    不是问谢长宁。

    她对自己说。

    她要问这场战事有没有尽头。

    奉天能不能守,朔方会不会逼入京畿,独孤云这条路,究竟还有没有回头的地方。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便知道不行。

    她如今气血耗得太厉害,左臂旧伤发麻,心神浮着,连静坐片刻都难,更不要说专心布蓍、分二、挂一、揲四、归奇。

    她问出来的数,不会准。

    沈韫沉默片刻,道:“去西厢,请舅舅来。”

    春芜愣了一下:“现在?”

    “嗯。”

    春芜不敢多问,立刻披衣出去了。

    崔寻被请来时,外袍都没系好,头发也有些乱。许氏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她一进门,先看沈韫:“睡不着?”

    沈韫点头。

    许氏没有责备,只把披风搭到她肩上:“夜里冷。”

    崔寻还有些发懵:“韫娘,这么晚叫我,是出了什么军报?”

    “没有。”

    “那是……”

    沈韫低声道:“舅舅,我想请你起一卦。”

    崔寻一怔,许氏也看向她。

    屋中安静了一瞬。

    崔寻坐直了些:“你要问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答。

    崔寻看着她苍白的脸,又想到白日谢长宁出城,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他低声道:“问谢郎君?”

    沈韫抬眼:“问战事。”

    崔寻愣了愣:“战事?”

    “奉天。”沈韫道,“我想问这场战事有没有终点。”

    崔寻看了她一会儿。

    人在深夜里问战事,也未必只是在问战事。

    奉天在北边,谢长宁去了奉天。

    这两件事已经缠在一起,旁人分得清,她自己未必分得清。

    崔寻点头:“好。”

    他让春芜取蓍草。

    许氏站在一旁,替他把灯拨亮,又点上降真香。

    沈韫坐在对面,肩上披着厚披风,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铜钱。

    崔寻分蓍。

    一分为二。

    挂一。

    揲四。

    归奇。

    屋中没人说话。

    只有蓍草碰在案上的细响。

    崔寻起初还有些慌。被半夜叫起来占卜,问的又是奉天战事,他心里不能全静。可揲过几变之后,神色慢慢稳了下来。

    沈韫看着他的手。

    崔寻的手不像武人的手,也不像官员的手。

    他这一生没什么硬气时候。清河崔氏压他,族中长辈训他,妻子许氏替他挡过许多难听话,连沈韫幼时也觉得这个舅舅性子太软,像一块没烧透的陶。

    可他握住蓍草时,整个人便静了下来。

    那种静,和阿娘不同。

    阿娘占卦时,像在乱局里替人开一扇门。她心里有情,有牵挂,有要护住的人,所以她看卦象时,总带着一点人间烟火里的决断。

    崔寻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借去了眼睛。

    他指尖分草,动作不快不慢。蓍草在他手里一分一合,灯下影子落在案上,竟像水纹一圈圈散开。沈韫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间屋子里的声音都远了。

    奉天,邠州,朔方,长安,所有军报上的地名,都被压到一层薄薄的纸下。崔寻低头拨动蓍草,像在纸下摸另一条看不见的河。

    沈韫幼时见过母亲起卦。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厉害。后来父兄死后,她才慢慢明白,母亲厉害处在于能从卦里看见人事。

    可崔寻不同。

    崔寻看见的东西,更深,也更冷。

    他平日里胆小、退让、怕事,许多话说到一半便要先看旁人脸色。可此刻他坐在灯前,肩背微微佝着,神情却稳得近乎陌生。

    沈韫忽然意识到,清河崔氏那些年最没眼力的事,大约就是把崔寻当作一个无用之人。

    算到最后,崔寻停住,他看着卦象,久久没有开口。

    屋中没有人催他。

    沈韫也没有。

    她看着他指尖按在蓍草旁,忽然想起沈夫人旧年曾经说过一句话。

    “你舅舅别的事不成,问卦却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那时沈韫还小,只当母亲是在替舅舅遮羞。

    如今她才知道,母亲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沈韫低声问:“如何?”

    崔寻抬起眼。

    他的眼神仍旧温吞,甚至还有些怯意,可那怯意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复卦。”他说得很轻,“雷在地中。”

    崔寻看着案上的蓍草,声音比方才更低。

    “动在下,声未发。雷藏在地底,眼下听不见,并不代表没有生机。”

    屋里静了一瞬。

    他指尖轻轻点过卦象。

    “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沈韫低头,许久没有说话。

    一阳来复。

    最底下一爻动,阳气从极阴里回来。

    大胜之象谈不上,一举平定也谈不上。可在最冷、最暗、最像无路的时候,有一点东西从下面回来了。

    崔寻看着她,忽然道:“韫娘,这卦不凶。”

    沈韫抬眼。

    崔寻平日说话总要先看人脸色,今日却像没来得及害怕。他的目光仍落在蓍草上,整个人静得近乎陌生。

    “我同你说过,申不问神,卦也不必全信。”他顿了顿,“可这一卦,确有归来之意。”

    沈韫没有接话。

    崔寻继续道:“你问的是战事。奉天能不能守,朔方会不会退,长安能不能撑到诸军合围。卦里都有反复,说明不会顺。会有进退,会有折损,也会有人中途转向。”

    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复卦不绝路。七日来复,出入无疾,朋来无咎。有人在外,路还没断。”

    沈韫看着他。

    崔寻终于抬眼。

    那一瞬,他眼里反倒有一种沈韫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深沉。

    “你听到七日来复,先想起了谢先生。”

    屋中空气像被轻轻按住,沈韫的手指停在案边。

    许氏也抬眼看向崔寻。

    崔寻说完这句,仿佛自己也意识到越界,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立刻退回去。他低头看着卦象,继续道:“我不是说他一定无事。卦不该这样断。但若问他,复卦也有归人之象。人在外,未至绝地;路有反复,终归有回头的可能。出入无疾,朋来无咎,他身边应有人,有援手,也有同道。只是未必按你想的时辰回来。”

    沈韫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本问的是战事。

    可听到“七日来复”那一刻,她心里最先浮起来的,确实是谢长宁手边那柄障刀。

    七日。

    他能不能回来?

    奉天能不能守住七日?

    长安能不能在七日内等到一个回头的消息?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许氏把热茶推到她手边:“复卦,总归是回头。”

    沈韫低声道:“可也有反复。”

    崔寻道:“有反复才叫复。若一路顺到底,便用不着这个卦。复卦说的,是失而再回,暗而复明。你问有没有终点,它不说终点已到,只说路还能转回来。”

    沈韫看着蓍草:“利有攸往。”

    “是。”崔寻道,“利在往,不在等。”

    这句话反倒像母亲会说的,有一线生机,也要有人走过去。

    崔寻看着她,声音终于又低下去,恢复了几分平日的谨慎:“韫娘,我只照卦说。你不必全信。”

    “我知道。”

    许氏轻声道:“卦已经问了。今晚便别再看军报。”

    沈韫没有立刻答。

    案上蓍草安安静静地躺着。

    雷在地中,声还未发,可她忽然觉得,那声雷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动了一下。

    许氏又道:“你若再撑下去,谢郎君回来第一件事,大约就是骂你。”

    沈韫睁眼:“舅母怎么也这样?”

    许氏温声道:“我住在这里,要替你做一点长辈该做的事。”

    崔寻也小声道:“谢郎君医术好,他说的话,还是听一些。”

    沈韫看向他。

    崔寻立刻补道:“当然,我只是随口说。”

    沈韫忽然有些想笑:“多谢舅舅。”

    崔寻连忙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许氏看着她:“去睡。”

    天亮时,奉天的军报到了长安。

    奉天守住了。

    暂时守住了。

    周翊光终于从鄜州回攻奉天。

    同华军自鄜州折返,昼夜兼程,于奉天北面截住独孤阳前锋。雪地里,两军正面撞上。同华军连日恶战,仍旧凶悍。周翊光亲自压阵,先以重甲步卒稳住正面,再放骑兵从侧翼撞入朔方前锋与回鹘游骑之间。

    这一仗没有真宁那么漂亮。

    打得很脏,很硬,也很险。

    马瑾带伤坐在奉天城头,听见城外杀声时,几次要下城,都被亲兵死死拦住。他腹伤还在流血,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却仍坚持让邠宁残部从南门出击,接应周翊光侧翼。

    两边都恨周翊光。

    可奉天不能破。

    紫宸殿里,太子跪请再赏周翊光,以励前线。

    魏王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这一仗,周翊光确实救了奉天。

    可周翊光越有功,前头鄜州、坊州、杜冕家那些血,便越难立刻算。

    前线就是这样。

    一个人可以在昨日作恶,又在今日救城。

    朝廷往往会先记今日救城。

    朔方前锋退十余里,独孤阳未退兵。

    暂守。

    只是守住。

    像复卦里那一阳,从最底下艰难地回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