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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奉天

    李守拙出长安前,托羽林军中一个旧识,从侧门递进来一张小纸。

    沈韫那时刚睡下不久,披衣出来时,脸色仍有些白。

    她拆开纸,看见上头只有几行字。

    若我不能回长安,请沈大人往汧侯府见家母与内子,取先父遗信原件与墓志原稿。

    崔嬷嬷低声道:“像是在托孤。”

    沈韫将纸慢慢折回去:“是交证。”

    她把那张小纸放进案边暗匣:“他知道自己若死在渭北,他父亲的事就更不好说了。”

    上午,明鉴堂中已坐了不少人。

    魏王进来时,脸色比平日更冷。

    卢令仪起身:“殿下。”

    魏王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沈韫看了他一眼:“殿下进宫了?”

    “没有。”魏王道,“父皇今日不想见我。”

    屋中一静。

    裴蘅低声道:“因为楚王?”

    魏王在案前坐下,拿起河西那封兵部回文看了一眼。

    “二哥夜闯府门,闯到宫门前,还能进紫宸殿说完话,最后只是被赶出来,府中换防。”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若昨夜闯门的是我,大约已经被拉出去贬为庶人了。”

    卢令仪皱眉:“殿下。”

    魏王道:“实话。”

    裴蘅道:“楚王从前仗着独孤氏受宠,如今独孤氏一反,那些恩宠都成了证据。”

    “所以父皇不会让他去见独孤云。”魏王道,“扣也好,敬也好,杀也好,哪一种都不能发生。”

    血脉在太平时是荣宠,战时便是锁链。

    韦燕喜道:“最稳妥的就是把他锁在长安。”

    沈韫看着火盆中最后一点灰:“但他昨夜那一闯,不是全无用处。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他曾请旨去见独孤云。”

    裴蘅道:“给自己留清白?”

    “未必是清白。”沈韫道,“是人情。”

    魏王沉默片刻:“人情有时也会变成罪。”

    楚王夜闯宫门的消息还没有传遍坊市,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它会在长安城里慢慢发酵。有人会说楚王至孝至义,有人会说他心系独孤,有人会说他不顾大局,也有人会说圣人到底还是舍不得真罚这个儿子。

    每一种说法都能杀人。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急急近了。

    宋微入内,脸色比前一刻更沉。

    “殿下,北边军报。”

    魏王抬眼。

    宋微把军报递上来。

    他看完,手背青筋微微浮起:“邠州没了。”

    韦燕喜一把抽过军报,看完后,脸色冷得吓人:“周翊光还在鄜州?”

    杜衡低声道:“军报上写,他追朔方余骑至鄜州后,仍在整军资、收马料,另与杜冕旧部有冲突。”

    “整军资?”韦二冷笑,“邠州都破了,他还在整军资?”

    许峥沉声道:“说白了,就是抢。”

    没人反驳。

    周翊光破真宁后,朝廷原指望他守邠州北线,可他赢了一场,便把前线当成自己的猎场。

    猎场里有马,有粮,有军资,有功劳,也有仇人。

    至于邠州,至于马瑾,至于奉天,他以为还能再撑一撑。

    可朔方没有等他。

    韦二俯身看舆图,手指重重压在邠州。

    “独孤云这一手打得狠。渭北先乱,周翊光又离开北线,马瑾那点残兵守不住。”

    第二封军报紧接着送到。

    是马瑾亲兵从奉天送出的。

    邠州已失。

    马瑾身中两箭,右腹一刀,率不足三千残军退入奉天。独孤阳领朔方前锋追至城北,阵前喊话:

    一日不诛灭奸臣宦党,一日不退。

    一日不洗功臣冤,一日不退。

    读到最后一句时,明鉴堂里像被冷风吹透。

    终于来了。

    他们早知道独孤云会以沈昭为词,可真正看见这句话从前线战报里传回来,仍像有人把一把旧刀重新插进长安。

    韦二低声骂了一句:“独孤阳。”

    许峥道:“独孤云之子?”

    “嗯。”杜衡道,“宁王长子,朔方军中少帅。”

    沈韫看着那几句喊话。

    独孤云还会写四道请罪表,还会在沈昭祠前问功臣被疑时还能往哪里去。独孤阳不会再问。

    他带兵到了奉天北面。

    这比独孤云的自陈表更危险。

    独孤云还想辩白,独孤阳已经把辩白变成了军号。

    魏王道:“这几句传到坊市了吗?”

    宋微低声道:“还没有。但前线人多口杂,压不了太久。”

    卢令仪道:“程元振会让它传。”

    这几句话一传,沈昭案便再次被拖进朔方战火里。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说:看,沈昭案一翻,独孤云父子便借沈昭之名乱京畿。

    若再有心翻出之前沈家与独孤家的旧交,沈韫和沈昭的身后名也会重新被拉进泥水。

    裴蘅道:“那道小诏反而会被压回去。”

    “不能退。”沈韫抬起眼,“也不要再喊沈昭冤死。”

    杜衡问:“那说什么?”

    “说已经确定的事实。”

    她拿起案上的小诏副录。

    “旧符不出襄阳,已经入诏。独孤阳如今仍借沈昭为号,借的是朝廷已经改过的旧罪。”

    魏王很快明白:“把小诏变成反证。”

    “是。”

    不是沈昭案一翻,朔方才反。

    而是朝廷已经纠正第一笔,朔方仍借旧怨兴兵。

    这两句话,必须由长安先说。

    宫中传召很快到了。

    魏王起身:“父皇要议奉天。”

    卢令仪替他披上外袍:“先保奉天,不要先争周翊光。”

    沈韫道:“也不要先替马瑾请功。只说奉天不能破。只要奉天还要守,马瑾便不能被弃。”

    韦燕喜补了一句:“周翊光必须立刻回防,不得再滞鄜州。”

    魏王点头,转身出门。

    魏王离开后,明鉴堂静了一阵。

    奉天若破,下一处便是醴泉。

    再往南,就是长安真正能听见马蹄的地方。

    沈韫将小诏副录递给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殷亮。

    “给刘晏送信。请他将副录再发中书、兵部、御史台各一份。”

    “怎么写名目?”

    “稳诸镇军心。”她顿了顿,“旧符一案已经改定。朔方若再借沈昭为词,朝廷须有明文可驳。”

    殷亮提笔记下。

    “再给襄阳写信。”

    “给梁节帅?”

    “沈韫看向舆图南面:“奉天告急,山南东道诸军仍不得擅动。所有请战、请调、勤王文书,先押不发。”

    裴蘅低声道:“你怕山南东道听见独孤阳喊沈昭,会坐不住。”

    沈韫道,“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韩璋、庞充、陈璘,还有那些跟过沈昭的旧卒。

    独孤阳在奉天北面喊出那几句话,襄阳军中不可能毫无反应。

    她又道:“单独给韩璋一封。”

    殷亮重新铺纸。

    沈韫声音很稳:“若军中有人借家父之名请战,韩叔先打二十军棍。再请者,捆了,等我回襄阳亲审。”

    裴蘅听得牙酸:“真硬。”

    “不硬压不住。”

    韦燕喜看她:“你压得住?”

    “韩叔压得住。”沈韫停了一下,“我信他。”

    窗外风声更紧。

    邠州已经失守。

    奉天成了下一处火口。

    而沈昭的名字,也再次被推到了两军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