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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谢郎君

    因京中戒严,国子监停课,各家年岁尚小的郎君们一时都被拘在进奏院中。

    山南西道进奏院与山南东道进奏院本就同在永兴坊,相隔不远。严巽夫妇听闻崔寻、许氏住进了这里,便使人送信来,说如今兵乱未定,坊中往来受限,西道进奏院人手单薄,严稚年纪尚小,留在那里反倒不安稳。

    沈韫这里奉义军的守卫不少,梁睿和严稚关系向来亲近,又有崔寻在,既能照看起居,也不耽误课业。严巽夫妇思量再三,便将严稚暂时托了过来。

    西道进奏院的属官仍不放心,又加派几名护卫,两家进奏院平日各有门户,如今倒像临时并成了一处。

    夜已深,沈韫还坐在灯下看军报,舅母与崔嬷嬷坐在一处核进奏院近日的开支,就在这时,宋伯从外院进来。

    “娘子,谢先生到了。”

    沈韫脚步一顿。

    许氏抬眼。

    院门外,谢长宁撑伞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带小童,自己提着药箱。衣摆被雪水打湿一角,神色仍旧平静,仿佛并不是前两日才被沈韫郑重告知,这几日最好不要再来。

    沈韫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谢长宁道:“王妃让人传话,说你又在魏王府熬到夜里。”

    “没有一夜。”

    “现在几更?”

    沈韫沉默。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

    他当然记得她说过,舅舅舅母搬进来以后,他最好少来。

    他也确实忍了两日。

    第三日听见她又在魏王府熬到深夜,到底还是来了。

    许氏看着两人,神色不显,只先向谢长宁还了一礼。

    “谢郎君。”

    “崔夫人。”

    崔寻也从西苑过来,看了谢长宁片刻:“谢郎君比当年身量又高了些。”

    谢长宁微顿:“崔公还记得我?”

    “襄阳节度使府里,敢同恪儿动手的人不多。”

    沈韫立刻抬眼:“阿兄同他动过手?”

    谢长宁没有说话。

    崔寻却笑了一下:“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谢郎君要离开襄阳的前一日,校场边突然乱起来,等人过去时,他们两个已经被拉开了。”

    沈韫看向谢长宁:“为什么?”

    谢长宁道:“口角。”

    “什么口角?”

    他沉默了一瞬:“小沈将军问我,三千两还不够,究竟要多少。”

    沈韫怔了一下。

    崔寻接道:“恪儿还说你是不是假清高。”

    沈韫皱起眉:“阿兄怎么能这样说?”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我当时也这样想。”

    “所以你回了什么?”

    谢长宁道:“我说,沈将军若觉得三千两便能买人,大可以自己留下。”

    沈韫沉默。

    崔寻唇边已有笑意:“恪儿听完,便动手了。”

    “是他先动的手。”谢长宁道。

    沈韫道:“你还手了?”

    谢长宁看着她:“嗯。”

    “你打赢了吗?”

    院中静了一下。

    崔寻终于笑出声,许氏也偏过脸,掩住一点笑意。

    谢长宁神色不变:“没有。”

    沈韫眉头皱得更紧:“阿兄打伤你了?”

    “也没有。”

    “那为什么算你没赢?”

    “因为最后被人拉开时,他还想继续。”

    崔寻道:“谢郎君也没少还手。”

    谢长宁没有否认。

    沈韫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她下意识想去拉他的手,手指已经从袖中伸出一点,却忽然察觉许氏还站在旁边。

    许氏正看着她,目光温和,也十分清楚。

    沈韫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许氏像是什么也没看见,温声问道:“谢郎君如今可有婚议?”

    院中安静了一下。

    沈韫也看向谢长宁。

    谢长宁答得很快:“没有。”

    “从前议过?”

    “没有。”

    许氏又问:“如今呢?”

    “没有婚约,也无妾室通房。”

    答得过于齐全。

    崔寻端起茶盏,掩住唇边一点笑意。

    许氏神色如常:“谢郎君常年行医在外,家里不催?”

    “催过。”

    “为何一直不议?”

    谢长宁停了一下:“从前没有成婚的打算。”

    许氏看着他:“从前?”

    谢长宁没有接。

    沈韫听到这里,终于觉得不大对:“舅母。”

    许氏转头:“怎么?”

    “不是要看诊吗?”

    “是。”许氏温声道,“只是谢郎君夜里出入女眷居所,总该先问清楚是否已有婚约,免得彼此失礼。”

    沈韫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不再开口。

    谢长宁却听得很明白。

    崔寻又问:“谢郎君如今对韫娘印象如何?”

    这一次,连沈韫都愣了一下。

    谢长宁看向她。

    她刚从魏王府回来不久,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腕间还戴着他做的合香药珠,袖口遮住一半,只露出几颗。

    过了片刻,他道:“聪明。”

    崔寻等着:“还有呢?”

    “能忍。”

    “还有?”

    谢长宁沉默片刻。

    “太能忍。”

    许氏轻轻看了他一眼:“这不像夸人的话。”

    “本来也不全是。”

    沈韫皱眉:“你今日是来数落我的?”

    “不是。”

    “那你还说?”

    “崔公问了。”

    崔寻终于笑出声,气氛稍稍松下来。

    春芜很快铺好脉枕。

    谢长宁坐下,伸手道:“手。”

    沈韫已经习惯,直接把手递过去。

    许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动作。

    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客套,也不需要避让。

    谢长宁诊完脉,又问她:“肩颈也紧?”

    “还好。”

    “坐过去。”

    沈韫便坐到软榻边,谢长宁站到她身后,将衣领往下拨开半寸,只露出颈侧与肩头一点位置。动作极稳,也极有分寸。

    许氏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不像第一次,也不像寻常大夫。

    崔寻抬眼看了崔嬷嬷一下。

    崔嬷嬷神情十分习惯。

    谢长宁沿着沈韫颈侧往下按,力道不轻。沈韫起初还坐得很直,后来被按到一处绷紧的筋,终于皱眉,低低吸了一口气。

    “这里疼多久了?”

    “没多久。”

    “几日?”

    沈韫低头:“三日。”

    “至少七日。”

    沈韫冷冷道:“先生如今连这个也能摸出来?”

    “能。”

    他改按她左臂。

    旧伤本就重,近来又连日伏案,筋脉紧得厉害。谢长宁用热帕敷过,才一点点替她推开。

    许氏越看,心里越有数。

    谢长宁没有一句越礼的话,沈韫也没有半点亲昵之态。

    可他知道她哪里疼,知道她何时撒谎,也知道怎样一句话便能让她安静下来。

    沈韫嘴上嫌烦,从头到尾却没有躲。

    谢长宁按到她腕侧时,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反过来碰他。

    许氏正坐在对面。

    沈韫余光一扫,手指又规规矩矩地放了回去。

    谢长宁按完,又替她扎了两针:“今晚不许再写字。”

    “还有一封给襄阳的信。”

    “让殷亮写。”

    “他不知道轻重。”

    “你口述。”

    “口述也要看。”

    谢长宁抬眼:“沈韫。”

    许氏听见他这样叫她,神色微动。

    不是沈大人,不是沈娘子。

    是名字。

    沈韫却显然已经听惯了:“知道了。”

    谢长宁收好银针:“今晚不必喝汤药,半个时辰后拔针,我拔了针就走。”

    “还要半个时辰?”

    “嗯。”

    “先生管得越来越宽。”

    “你若会管自己,我不必管。”

    许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沈韫看向她:“舅母笑什么?”

    “只是觉得谢郎君医术很好。”

    谢长宁道:“夫人过奖。”

    许氏又道:“也很会管病人。”

    夜深后,谢长宁告辞。

    许氏亲自送到廊下:“谢郎君。”

    谢长宁停步。

    “韫娘这些日子,劳你费心。”

    “她是我的病人。”

    许氏看着他:“只是病人?”

    廊外细雪无声落着。

    谢长宁看着这位在沈韫婚事上有话语权的长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不只是,但她如今心绪过重,我也不敢逼问她要个答案。”

    许氏轻轻点头:“夜深,谢郎君慢行。”

    谢长宁向她一礼,撑伞离开。

    屋内,崔寻低声叹了一句:“早知今日,当年还拿那三千两出来做什么。”

    崔嬷嬷低声道:“夫人看出来了?”

    许氏道:“韫娘自己看出来了吗?”

    崔嬷嬷叹了一声:“娘子么……如今眼里还是案卷和前线。”

    许氏轻声道:“不急。”

    她看着东侧书房的灯。

    “人还活着,就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