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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牵制

    三日后,军报再入长安。

    凤翔节度使曹烽、泾源节度使寇谦,两道兵马自西侧合势。曹烽据岐陇旧道,断朔方骑军西折;寇谦自泾州北压,逼独孤云分兵回顾。

    军报送到魏王府时,韦燕喜正站在舆图前,她看完,只道:“西边暂时稳住了。”

    许峥问:“能挡住独孤云?”

    “挡不住。”韦二道,“只能让他慢下来。”

    她的手指从泾州移向宁州东南:“西边一硬,他便会找东边。”

    而渭北的军报也很快到了。

    朔方骑军绕袭杜冕粮队,先焚草车,再冲左翼。渭北兵马收阵不及,前后号令相乱,退守高地。

    许峥看完,脸色却难看:“这也叫未败?”

    韦二道:“人还在,阵也重新立住,自然能写未败。”

    她将军报压在舆图边:“但杜冕已经被逼乱了。”

    而渭北进奏院的私信却写同华军校持周翊光令,向杜冕军中索取马料五百束、箭三千支。渭北将校怒其杀杜氏家属,又来夺鄜州军资,双方争执。杜冕亲兵拔刀,杀同华军校二人,夺回马料。

    随后,渭北兵马与同华斥候在宁州东南发生冲突。

    朝廷军内讧,终于上了桌面。

    沈韫道:“东侧守不住太久了。”

    “还有西边。”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众人抬头。

    宋微领着陈娘子进来。她身上带着雨雪寒气,神色比平日更沉。进门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舆图,铺到案上。

    图上是凉州、会州、鄯州一线。

    “我弟弟玄戈原已集结凉州兵马,准备北出会州,牵制朔方西侧。”

    韦二目光一动:“河西若动,独孤云必须回顾。”

    陈娘子点头:“七日前,鄯州以西出现吐蕃小股骑兵。人数不多,不攻城,只截商队、烧草场、试驿路。前日又有一队绕到删丹军马场附近。”

    韦二脸色沉下来:“牵制河西。”

    “玄戈也这样判断。”陈娘子道,“河西若北出,吐蕃便可能咬鄯州;若按兵不动,兵部日后又会问,朔方举兵,河西为何坐守凉州。”

    卢令仪道:“所以你要先写兵部军报。”

    “是。”

    沈韫看了那张舆图片刻:“先写河西已经出兵。奏报写清三件事:河西原拟北出,不是畏战;吐蕃已扰鄯州,有斥候验报、商队口供和缴获为证;最后请朝廷明定轻重。”

    陈娘子垂眼,将这句话记下。

    “正本送兵部,副抄御史台,再给户部一份。”沈韫道,“兵部看军令,御史台记时刻,户部看粮马。只要三处都收到了,日后谁也不能说河西坐观成败。”

    陈娘子点头:“好。”

    她刚收起舆图,杜衡便匆匆入内。

    “殿下,马瑾奏表入宫了。”

    紫宸殿中,圣人同时看见了周翊光的捷报和马瑾的奏表。

    一封写真宁之捷。

    一封写杀刺史、坑家属、焚坊州。

    两份东西并排摆着,像一把好刀和刀上尚未擦净的血。

    圣人问:“周翊光如何解释?”

    兵部尚书韦承佑低头:“同华军报称,张麟阻挠军资,有通朔方之嫌,临阵处置。杜氏家属系乱中误伤。坊州焚毁,则称朔方游骑纵火。”

    太子道:“父皇,前线已经内讧。杜冕与周翊光有杀亲之仇,再令二人互为侧背,只会先自相攻杀。”

    圣人沉默许久后问:“你要如何?”

    “暂调杜冕退守坊州以南,交出宁州东南防务。凤翔、泾源从西侧牵制朔方,邠州北线仍由周翊光暂守。”

    魏王抬眼:“皇兄这是让周翊光独掌邠州前线。”

    太子看向他:“那三弟以为,让杜冕继续留在周翊光侧后,是稳,还是乱?”

    “周翊光杀刺史、坑家属、焚坊州,便这样继续领军?”

    “战时先用能战之人。”

    “能战便能杀自己人?”

    “战后再问。”

    魏王冷笑:“又是战后。”

    太子脸色沉下来:“朔方铁骑就在邠州以北。凤翔、泾源只能暂时牵住西线,杜冕已经与同华军动刀。父皇此刻要的是前线不崩,不是在紫宸殿把周翊光押回来审。”

    圣人闭了闭眼。

    周翊光狂悖。

    可他刚守住邠州,刚让长安喘过一口气。

    杜冕受了委屈。

    可他若留下,前线只会更乱。

    片刻后,圣人道:“拟旨,杜冕率本部退守坊州以南,听兵部后令。周翊光仍守邠州北线,不得擅扰州县,不得私封府库。”

    圣人停了一下。

    “马瑾所奏,战后查问。”

    程元振垂下眼。

    只要周翊光还在赢,便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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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封军报入京时,天色未明。

    宁州东南,渭北军哗变。

    这一次,已经不只是军校争执。

    同华一支催粮队持周翊光军令,赶到旧驿索取马料、箭矢与干粮。杜冕部将拒不交付,称渭北军刚败,军中缺粮少矢,宁州东侧尚未稳住,不能再拨。

    同华军校强行开仓。

    有人喊了一句:“就是他们杀了使君家眷。”

    渭北军顷刻失控。

    先是亲兵拔刀,继而前营、粮营同时涌出。有人放下拒马,有人割断同华军马缰绳,还有人直接将同华旗号扯下来踩进泥雪里。

    同华军试图结阵。

    渭北军却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朔方骑兵。

    弓弩上弦,长枪压前,连两侧斥候也被围住。旧驿外足足打了半个时辰,直到杜冕亲自赶到,命人鸣金,渭北军仍有数百人不肯退。

    军报只写:

    两军争械,死伤四十余,军心汹汹。

    可私报上,还有一句:

    渭北诸营见同华旗,皆呼为贼。

    魏王府收到副抄时,韦燕喜正伏在明鉴堂舆图边睡着。

    沈韫靠在她身旁,两人的额角轻轻挨着。素秋刚给她们盖上一张薄毯,宋微便从外头匆匆进来。

    脚步声一近,韦燕喜猛地睁眼。

    宋微把军报放到案上:“宁州东南,渭北军与同华军大乱。”

    韦燕喜扫过几行,脸色彻底沉下去。

    “兵变了。”她将私报压在舆图上,“渭北军已经不认同华是自己人了。”

    沈韫坐直身子,眼下仍带着浅青。

    杜衡道:“杜冕必须离开渭北。”

    没有人反驳,再把他留在那里,已不只是他会不会报仇,而是整个渭北军都可能掉头攻打同华。

    魏王看着舆图:“调河阳。”

    沈韫抬眼。

    河阳近洛,远离渭北,仍有军务可用。名义上是另委重任,实际上是连人带兵从烂口子里拔出去。

    “太子会同意。”她道。

    “渭北不能空。”魏王说。

    杜衡道:“可令渭北衙内都虞候汪玄权知渭北兵马事。他跟杜冕多年,军中服他,行事也稳。”

    韦燕喜问:“能稳住哗变?”

    “比旁人能。”

    “那就够了。”

    魏王沉默片刻:“再加一名副使。”

    卢令仪问:“谁?”

    “李守拙。”

    明鉴堂里静了一瞬。

    沈韫抬起头。

    这个名字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她方才想过兵部旧将,想过渭北军中资历够深的副手,也想过从羽林或金吾调一个熟近畿关防的人过去。

    唯独没有想过李守拙。

    裴蘅手中的茶盏也停住了:“把他放到渭北?”

    “他熟同华军,也熟近畿关防。”魏王道,“有他在,汪玄接军会快些。”

    许峥很快反应过来:“殿下是想用他压周翊光?”

    魏王低头看着舆图:“是让周翊光知道,李怀让的儿子还在。”

    沈韫过了片刻,才真正明白这一着:“这一手很妙。”

    裴蘅看了她一眼。

    她极少这样直接评价魏王的布置。

    魏王却没有笑:“也很脏。”

    李守拙不必做什么。

    他只要出现在渭北,只要站在汪玄身边,只要让同华旧军看见李怀让之子仍佩着朝廷的刀,周翊光便不可能毫无顾忌。

    朝廷不替李守拙清父仇,却要用他的父仇去牵制周翊光。

    沈韫低声道:“他会去。”

    裴蘅看她:“所以才更难看。”

    卢令仪道:“御前不能这样说。”

    她抬眼看向魏王:“只说李守拙久在羽林,熟京畿军务,知关防、辨文牒,可辅汪玄安抚渭北军。”

    所有血,都要先被写成一段体面的官样文章。

    魏王起身:“孤入宫。”

    沈韫道:“先说杜冕,再说汪玄。最后再提李守拙。”

    魏王看她:“为何?”

    “杜冕不是被夺兵。”沈韫道,“是被调任。”

    至少让他自己接那道旨意,不要让周翊光替他送。

    宫中很快准了。

    杜冕调河阳节度使。

    汪玄权知渭北兵马事。

    李守拙为渭北兵马副使,赴鄜州协助汪玄,整旧军,协守宁州东南。

    圣人听见李守拙的名字,只问了一句:“李怀让之子?”

    魏王道:“是。”

    圣人沉默片刻:“准。”

    一个准字落下,李守拙便被重新推回同华旁边。

    而李守拙接旨时,正在羽林军廨,传旨内侍念完,他沉默片刻,俯身谢恩。

    身旁同僚都知道他父亲是谁。

    也都知道周翊光是谁。

    出门时,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道:“李郎将,渭北那边……”

    李守拙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住口。

    “我知道。”李守拙道。

    他知道朝廷为何选他,也知道这道任命究竟想让谁难受。

    雪落在刀鞘上,很快化成水,他抬头望向北方。

    傍晚时,任命传回山南东道进奏院。

    沈韫正在看殷亮整理的军令时刻表。

    春芜低声道:“娘子,李郎将今日便要出京。”

    沈韫手指一顿:“知道了。”

    崔嬷嬷问:“要送吗?”

    “不送。”

    可坐了片刻,沈韫还是提笔写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她封好交给宋伯。

    “送到羽林军廨。若已经走了,不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