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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初雪

    邠州下雪了。

    前一夜还只是雨夹雪,到了天明,邠州北面的坡道已经覆了一层白。风从北地卷来,吹得城头旗角猎猎作响,雪粒砸在甲叶上,像细碎的铁砂。

    周翊光就是在这场雪里,又打了一场胜仗。

    朔方前锋连日南下,马力已疲,后队主力却刚刚压到邠州北面。周翊光没有等他们合阵,亲率同华骑兵出城,在真宁一带绕击朔方侧翼。

    这一仗打得极险。

    朔方骑军原以为同华军连战两场,必会守城待援。谁也没想到,风雪遮天时,周翊光反而带兵从坡后切出,直冲朔方驼马与粮队。

    雪地里,骑兵冲阵最怕乱。

    朔方后队原本正在收拢辎重,驼马被雪惊得嘶鸣,粮车陷在泥雪里,一时间调转不及。同华军从侧翼一撞,先砍驼马,再烧粮车,随后以骑军压住朔方前锋回援之路。

    真宁北面,雪地被马蹄踩成烂泥。

    周翊光亲自上阵,披重甲,持长槊,从乱军中突入。他的骑射本就极强,近战也狠,一槊挑翻朔方骑将,身边亲兵立刻跟上,硬生生在朔方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午后,捷报发出。

    周翊光破朔方骑军于真宁,斩首千余级,收驼马、军资、粮车万计。

    战报传回长安时,紫宸殿里沉默许久。

    圣人看着“真宁大捷”四个字,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点松动的神色。

    “周翊光,果然能战。”

    这句话一落,程元振垂下眼,袖中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周翊光的名字已经不是近畿悍将。

    是护驾功臣。

    韦二看完军报,脸色却没有半点喜色。

    许峥皱眉:“这仗难道不该打?”

    “该打。”韦二道,“朔方主力刚到,风雪压住视线,辎重未整。周翊光抓住战机,打真宁侧翼,没有错。”

    她指尖从真宁往北一划:“错在他不会停。”

    沈韫抬眼:“他追了?”

    “必追。”韦二道,“周翊光这种人,赢一场要吃一口,赢两场要吞半桌。真宁一胜,他会觉得朔方也不过如此。收了驼马军资,他更会觉得自己有本钱追。”

    裴蘅低声道:“追到哪里?”

    韦二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

    “鄜州。”

    屋中一静。

    杜衡道:“杜冕。”

    韦二冷冷道:“所以麻烦来了。朔方主力发现邠州北面周翊光不好啃,已经开始往东压杜冕。杜冕前军被打退,心神本来就乱。若周翊光从真宁一路追到鄜州,他就会与杜冕撞在一起。”

    许峥道:“两军合力,总比各打各的好。”

    韦二看了他一眼。

    “若两军主帅合得来,自然好。”

    沈韫垂眼,“但周翊光不会让杜冕分功。”

    韦二点头:“周翊光若在鄜州与杜冕合军,功就要分给杜冕一截。可杜冕已经被写成迟误、接战不利,周翊光绝不会让他从鄜州再爬起来。”

    次日晚间,新的军报入京。

    周翊光追朔方余骑至鄜州境内,又破其一部,收驼马军资无数。捷报写得气势极盛,说同华军“雪夜逐虏,转战百里,贼骑望风而溃”。

    圣人看到这一封时,神色更缓。

    可第二封报文,在半个时辰后到了魏王府。

    是渭北进奏院转给河中再转递来的急信。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

    周翊光与杜冕不协。

    同华军入鄜州,封府库,夺马料,强征军资。鄜州刺史张麟阻之,被周翊光以“通朔方、误军资”为名斩于府门。

    杜冕家属在洛交的官府内避兵,周翊光遣人围其宅,称杜冕迟误军机、疑与朔方私通,坑杜氏家属八十一人。

    随后,周翊光纵兵过坊州,强征粮草马料。坊州民户拒供,遂焚庐舍三千余家。

    许峥最先反应过来:“他疯了?”

    可当李守拙说过的话真正变成军报,变成八十一条人命,变成坊州三千余家火光,屋中所有人还是沉默了很久。

    魏王慢慢站起身:“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杜衡立刻道:“暂时只到王府。”

    “兵部呢?”

    “兵部现在只收到周翊光捷报。”宋微道,“尚未收到鄜州、坊州民报,同华军估计也在压消息。”

    许峥怒道:“这种人也配领军?”

    韦二冷冷道:“他能打。”

    许峥看她。

    韦二道:“朝廷现在最麻烦的,就是他真的能打。”

    这一句,把所有怒气都压了下去。

    圣人现在正需要他。

    程元振更需要他。

    杜衡声音低沉:“若此时弹劾周翊光,程元振会说有人嫉妒同华军功,临阵动摇军心。”

    卢令仪道:“太子也未必会立刻动他。”

    沈韫终于开口:“不能先说周翊光屠戮。”

    许峥猛地看向她:“沈大人?”

    沈韫道:“先说军资。”

    韦二看她,眼神微动。

    沈韫继续道:“邠州、鄜州、坊州军资调度失序。同华军擅封府库,侵夺邠宁、渭北军资,导致前线诸军互相掣肘。先从这里写。”

    裴蘅立刻明白。

    “若先写杀人,御前会觉得太重,甚至不信。若先写军资调度,兵部就不能不查。”

    沈韫点头:“兵还在前线,粮草马料就是命。周翊光抢军资,不只是抢百姓,是乱前线调度。他抢了杜冕粮草,杜冕就更打不了。抢了马瑾残部的军资,邠宁兵会怨。烧坊州庐舍,坊州民户逃散,后续转运更乱。”

    魏王道:“把杀张麟、坑杜氏家属、焚坊州,写作军资失序后的三件恶果。”

    杜衡已经提笔。

    魏王道:“谁来奏?”

    屋中静了一瞬。

    这不是小事。

    谁奏周翊光,便是在这个时候对新晋护驾功臣下刀。

    沈韫道:“马瑾。”

    众人看向她。

    沈韫道:“马瑾最有资格。邠宁军资被周翊光侵占,残部被压,军功被抢。他若只喊冤,像嫉妒;若写军资调度,就合理。”

    裴蘅道:“可马瑾的信未必能进御前。”

    “所以要先去信,让他换一个写法。”沈韫道,“不要写周翊光狂悖,只写前线三军军资需归兵部统一核调,不可由一镇擅封。鄜州、坊州所失,须派御史或兵部巡官验看。”

    韦二冷笑:“周翊光会恨死马瑾。”

    “他已经恨。”沈韫道,“不差这一笔。”

    许峥道:“杜冕呢?”

    沈韫看向桌上的舆图:“能瞒一时算一时。”

    屋中一片沉默。

    外头雪又下大了些。

    宫中很快也得到了真宁捷报。

    但鄜州和坊州的消息,比真宁捷报晚了许多。

    程元振先一步入御前。

    “圣人,周翊光真宁破敌,朔方前锋北退。京畿暂可稍安。”

    圣人看着捷报,神色终于缓了一些。

    “赏。”

    程元振低头:“是。”

    “杜冕呢?”

    “杜冕仍在宁州东侧整军。”程元振声音放得很轻,“朔方主力正压向其军。杜冕初接战不利,想来心中惶恐。若圣人下旨勉励,或可稳其心。”

    高成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看了程元振一眼。

    所谓勉励,落到前线,便是催战。

    圣人却沉默了。

    他看着捷报里“周翊光破敌于真宁”几个字,过了片刻,道:“传旨,慰勉杜冕。令其稳守宁州东侧,不得轻进,不得再退。”

    程元振眸色微微一动:“奴婢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外头雪粒打在石阶上,发出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高成从后头追了出来:“程国公。”

    程元振停步。

    高成走近,压低声音:“周翊光入鄜州后,动静有些大。圣人迟早会知道。”

    程元振笑了一下:“前线杀人,哪有动静不大的?”

    高成看着他:“张麟死了。”

    “战时处置误军之人,难免。”

    “杜冕家属呢?”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吹得两人衣角微动。

    程元振看了高成许久:“高内侍消息倒快。”

    高成道:“奴婢只是不想圣人又从别人嘴里听见。”

    程元振轻轻笑了:“放心。圣人现在需要的只是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