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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邠州

    沈韫离开玉山楼时,工部的车已经候在楼下,车边已有两名吏员抱着文书等候。泾水渡口的桥板、奉天仓外墙的修补进度,以及各处临时征调的役夫人数这些消息刚刚和沈韫擦肩而过,送进楼上的雅间。

    外面正在打仗。

    庆州、宁州危急,邠州、奉天、醴泉几条道路昼夜都有人核验,哪一处出了差错,前线的军粮与援军便可能堵在路上。

    崔玄度却把这些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抽出一个中午,在玉山楼陪他们吃一顿饭,商议崔寻与许氏搬入进奏院的事。

    沈韫径直去了魏王府。

    她到明鉴堂时,裴蘅已经坐在里面喝茶。韦二则是当真想来看看魏王府有没有什么新军报。

    魏王看见沈韫,先问:“饭吃完了?崔尚书今日竟还能抽出身来?”

    “他不只抽出了身。”沈韫在案边坐下,“我出来的时候,泾水渡口、奉天仓垣、邠州三处道路的回报已经送到他手里。”

    裴蘅慢悠悠道:“所以说,真正会做官的人,忙起来反而看着不忙。”

    韦二冷笑一声:“我舅舅只是工部侍郎,这几日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昨夜回府换一身衣裳,人在车上就睡着了,进门不到一刻钟,又让水部的人叫走。”

    魏王看向她:“崔玄度呢?”

    “工部现在大小事情都要过他。”韦二道,“桥梁、河津、仓垣、道路,哪一处先修,哪一处暂缓,役夫从哪里调,兵部定下的三路进军该先保哪一条,他全都心里有数。下面的人忙得要死,他却还能出来吃一顿饭。”

    裴蘅放下茶盏:“能把十个人用成二十个人,自己自然就能腾出手。”

    魏王听完,看了沈韫一眼:“你如今若有崔玄度八成功力,孤便能少替你收一半残局。”

    沈韫面无表情:“殿下若少给我一半残局,我或许能先学到六成。”

    裴蘅笑出了声。

    魏王还未来得及说话,明鉴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微推门入内:“殿下,邠宁急报。”

    堂中方才还算松缓的气氛瞬间消失。

    这一次,军报没有被北衙截住。

    或者说,北衙已经不必再截。

    朔方举兵之事已经传遍朝野,神策军已经出城,诸镇勤王诏已经发下,程元振现在需要的正是战报。

    魏王拆开军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庆州破了。”

    堂中一静。

    沈韫抬眼。

    魏王继续往下看:“昨日酉时,庆州北门失守。马瑾率残部南撤,往新平、邠州方向退。今日寅时,宁州也破了。”

    裴蘅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韦二直接从他手里把茶盏拿走,放到案边:“图。”

    杜衡立刻铺开一旁的卷轴,片刻后,京畿北线舆图摊开在案上。

    韦二没有坐,俯身看图。她伸手点在庆州。

    “马瑾先在这里硬接。”

    又点宁州。

    “朔方骑兵分出一支,从庆州东侧的小道绕过去,直扑宁州。庆州若只守正面,宁州一破,侧背便全空了。”

    她的指尖沿着舆图往下滑。

    “庆州昨日酉时失守,宁州今日寅时失守。两城只隔了一夜。”

    指尖停在邠州。

    “下一步就是这里。”

    再往南,是奉天与醴泉。

    “过了这两处,就是京畿门户。”

    裴蘅皱起眉:“所以现在不是朔方快到长安。”

    他看着舆图上那条一路向南的线:“是长安已经能看见朔方的影子了。”

    韦二冷冷道:“你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裴蘅难得没有还嘴。

    魏王继续看军报:“宁州守将战死。朔方前锋已经越过宁州,向邠州北境推进。马瑾还活着,正在收拢残军。”

    卢令仪问:“渭北杜冕呢?”

    杜衡立即翻开旁边一封刚从兵部送来的回报。

    “渭北兵马使杜冕,前夜亥时三刻收到兵部正式调令。昨日子初前军出洛交;丑时中军与第一批粮队继发。”

    韦二抬头:“今晨到哪里?”

    “前军已抵宁州东南外围。”杜衡道,“宁州失守后,杜冕没有冒进,先据高地扎营,收拢从宁州东面逃出的溃卒,派斥候探查朔方骑军动向。”

    许峥沉声道:“也就是说,宁州城破时,他已经出兵一昼夜了。”

    韦二看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才道:“不是他没赶上。”

    许峥看向她。

    “是军令没赶上。”

    她的手指点在鄜州,又沿着进军路线落向宁州东南。

    “他从鄜州出兵时,庆州已经快撑不住了。他行军一日,庆州酉时失守。再过半夜,宁州也破。程元振截掉的几个时辰,不是在长安案头上消失的。”

    “它们落在这里。”

    她指着庆州。

    “又落在这里。”

    她指着宁州。

    “战场上的半日能丢一座城。”

    堂中无人说话。

    程元振截下的不过几个时辰,却丢了两州之地。

    魏王又问:“周翊光呢?”

    “今日午前已入邠州外线,与马瑾残部会合。”

    裴蘅低声道:“真快。”

    无人接话。

    堂中沉默片刻。

    魏王道:“接下来,外头会怎么说?”

    裴蘅看着图:“马瑾苦守庆州,杜冕迟援误机,周翊光神速入邠,护住京畿。”

    韦二道:“战报多半也会这样写。”

    沈韫的手指轻轻压在案边。

    马瑾拿命守了两座城,杜冕被困在朝廷的军令里。

    真正得到救驾之功的,却会是提前拿到消息的周翊光。

    裴蘅轻轻叹了一声:“这账做得干净。”

    没有人问是谁做的,答案已经在每个人心里。

    魏王看向韦二:“邠州守得住吗?”

    “要看马瑾还剩多少人,也要看周翊光想守城,还是想报捷。”

    “有什么分别?”

    “若想守,他会先收残军,合城防,探宁州南路。”

    韦二的指尖停在邠州北面。

    “若想报捷,他今日便会出城。”

    沈韫道:“他会出城。”

    韦二抬眼看她:“我也这样想。”

    周翊光是行伍出身,并非无能之辈。朔方前锋绕路南下,队形已散,他若趁其立足未稳出兵,未必不能赢。

    魏王问:“赢了呢?”

    韦二看着邠州北面的空白:“朔方主力会来。”

    堂中再度安静。

    第一场能不能赢,从来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赢过以后,他还能不能稳住。

    杜衡低声道:“若邠州再破……”

    “奉天、醴泉。”韦二道。

    她没有再往下说。

    到那时候,长安不会再有人谈沈昭案。

    沈韫的指尖轻轻按住案沿。

    昨日小诏副本已经送到她手里。

    但沈昭仍没有彻底从旧案里出来。

    陶乐游还不能说话,杨渐仍在中书,王仲昇那条线尚未落定。程元振想要的“以战事压旧案”,已经随着庆州、宁州城破开始成形。

    魏王也想到了这一点:“父皇准了小诏,却没有再往下问。”

    沈韫点头:“能有这一句,已经足够我们抢下一步。”

    裴蘅看向她:“下一步?”

    沈韫的目光仍落在邠州。

    “陶乐游。”她道,“必须在邠州战报入京之前,让陶乐游的伤势成为御前不能结案的理由。”

    许峥不解:“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怎么用?”

    “正因为不能说、不能写,才不能结案。”沈韫道,“活证尚在,伤势未愈。若有人此时急着收住沈昭案,只会显得他们怕陶乐游开口。”

    杜衡明白过来:“拖住案卷,不让它被战事彻底压下去。”

    “不必继续攻程元振。”沈韫道,“是让案卷继续留在御前。”

    “告诉圣人,旧符一罪已明,但右库火耗账尚未核尽,陶乐游仍是活证,沈昭案仍有未尽之处。”

    魏王道:“同时不能让人说你借独孤云举兵逼案。”

    “所以不能重提沈昭冤死。”沈韫道,“只说案卷未完,活证待愈。”

    裴蘅听着,忽然笑了一声:“外头的人在抢邠州,你们在抢御前案卷。”

    韦二瞥他:“又有什么高见?”

    “都是抢位置。”裴蘅道,“周翊光抢的是军功的位置。沈韫抢的是叙事的位置。”

    他看向沈韫:“杜冕输在军令晚到,我们不能输在话晚到。”

    沈韫看了他一眼:“这句不错。”

    裴蘅脸上刚露出一点得意。

    韦二冷冷道:“难得。”

    裴蘅叹气:“二娘夸我一次会死吗?”

    “会。”

    魏王没有笑。

    他看着舆图,缓缓道:“邠州一旦接敌,下一封军报很快便会到。”

    卢令仪道:“也许比陶乐游的医案更快。”

    沈韫道:“那就让谢长宁重写一份陶乐游的伤情医案。只写伤势,不写案情。喉伤为何不能问供,腕伤为何不能签押,何时可以复验,若强行问供会有什么后果,都要写得清楚。”

    杜衡问:“送到哪里?”

    “刘晏一份,魏王府一份,大理寺一份。”

    魏王道:“御前呢?”

    “由刘晏递。”

    魏王点头:“好。”

    韦二忽然开口:“那我呢?”

    沈韫看向她。

    韦二抱臂站在舆图边。

    “你们都在写,我总不能继续坐在这里喝裴蘅的茶。”

    裴蘅提醒:“方才那盏是我的。”

    韦二没有理他。

    沈韫把舆图往她面前推了一点:“你看战报。”

    韦二眉梢微动:“接下来所有军报,你来拆。”

    她看着沈韫:“你信我?”

    “这里没人比你懂战场。”

    裴蘅点头:“这一点我承认。”

    韦二看了他一眼。

    裴蘅立刻道:“发自肺腑。”

    韦二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才道:“我要两样东西。”

    魏王问:“什么?”

    “第一,庆州、宁州、邠州三地旧防图。要有城墙、仓城、马道、驿路,越细越好。”

    “第二,马瑾、杜冕、周翊光三人的实际兵力。正兵多少,临时征发多少,骑兵多少,步卒多少。即使数目不准,也要有大概。”

    魏王看向杜衡。

    杜衡立刻道:“我去取。”

    韦二又道:“还有。”

    “说。”

    “以后所有军报送来,不准只给我看抄件。”

    魏王看着她。

    “我要看原报。”韦二道,“看字迹,看墨色,看哪里写得急,哪里写得稳。看哪一句是前线将领亲笔写的,哪一句是幕僚后来替他圆上的。”

    许峥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魏王也看了她片刻:“可以。”

    韦二这才坐下。

    她解下佩剑,放在手边,俯身细看舆图。

    从这一刻起,茶楼里那个嘴毒、打架、骑马救人的西川质女消失了。

    坐在明鉴堂兵图前的,是一个真正看得懂战场的人。

    沈韫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韦二若生在西川军帐中,本该看兵。

    如今,她终于坐到了兵图前。

    只是这一回,她看的不是西川。

    是长安的北门。

    而邠州的下一封战报,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