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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金商

    金商防御使薛文渊的人,则在午后到了山南东道进奏院。

    一年前薛文渊还只是金州太守,薛南阳死后,梁崇义和沈韫给吏部和兵部上了几封极其漂亮的奏表,将原本是李钊旧友的金商防御使外调去了夔州,把薛文渊提拔到了金商防御使的位置。

    来人是薛文渊的幕僚,姓贺,风尘仆仆,入门便呈上一封短札。

    金商近京,蓝田以南就是商州。

    薛文渊是金州刺史兼金商防御使,名义上受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节制。朝廷若一纸诏书急调金商兵,他若不动,便是迟误勤王;他若立刻动,便是绕过襄阳节帅,擅调山南东道兵。

    贺幕僚低声道:“薛大人已另遣人急赴襄阳,请梁节帅命。但襄阳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日。长安若明日便有急诏,金商该如何应?”

    沈韫没有立刻答。

    这是山南东道最怕的局面。

    沈昭案刚刚从旧符一罪里出来一截,独孤云便已经举兵。金商兵马此时动作稍有不慎,朝中立刻会有人写山南东道借勤王之名,私调防御兵。

    梁睿今日没有去国子监,他坐在前堂侧边,脸色微微发白。他终于第一次真切明白,父亲梁崇义远在襄阳,可山南东道的每一支兵马,都可能被长安一道急诏拖入生死文书。

    沈韫道:“整兵。但不先发。”

    “若朝廷急调?”

    “接明诏后,立刻回报长安,金商奉诏整兵待发,已急报襄阳,请梁节帅命。兵马可出营点检,粮草可备三日,斥候可往关道。但大军不可擅离防区。”

    贺幕僚记得极快:“若朔方前锋已逼京畿?”

    沈韫看着他:“那也是北面的几镇先急,若朝廷再下急诏,金商可先发一营护关道,名为护道,不名为勤王。文书同日递襄阳,写明暂出一营,余军仍守本镇。”

    贺幕僚停笔,抬眼看她。

    沈韫又道:“告诉薛大人,他不是替沈昭旧案表态,也不是替朔方表态。他只守金商,只奉山南东道节度使令与朝廷明诏。”

    贺幕僚郑重行礼:“下吏明白。”

    梁睿忽然低声问:“若朝廷责金商迟缓呢?”

    沈韫看向他。

    梁睿道:“他们会不会说,山南东道借阿爷为名,迟误勤王?”

    沈韫看了他片刻:“会。”

    梁睿脸色更白。

    沈韫道:“所以每一道文书都要同日发出。报长安,报襄阳,报山南东道进奏院。兵马如何点检,粮草备了多少,斥候放到哪里,都写清楚。别人要说迟误,先让他看到金商做了什么。”

    梁睿点头:“我记住了。”

    沈韫道:“你将来要知道,军府做事,一步都不能只凭忠心。”

    梁睿低头:“是。”

    贺幕僚走后,沈韫让殷亮把方才的答复誊成两份。

    一份留山南东道进奏院。

    一份急递襄阳。

    她口述给梁崇义的第二封信:

    金商来问。已令其整兵待发,不擅离本防;接明诏则回报长安并请襄阳令。若急诏再至,可先发一营护关道,文书同日递襄阳。请梁叔速下明令,稳金商,不使其自乱。

    写完后,殷亮低声道:“沈大人,凤翔泾源和陕虢也去问了魏王府。”

    沈韫低头看着桌上的纸:“程元振点的火,还没烧到城下,诸镇已经先学会看文书从哪来。”

    梁睿听得心中发寒。

    这就是长安。

    火还在北边,风已经把所有人的袖口都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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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宁醒来时,先觉得哪里不对。

    身下太软,枕头也不对。

    他睁开眼,视线停在半垂的床帐上。

    不是谢宅他的卧房,也不是进奏院东院客房。

    谢长宁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今早最后的记忆很清楚。

    沈韫躺在床上,手还攥着他的袖口。他坐在地上,背靠床沿,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搭在膝上。

    她睡得很浅。

    他便没有抽手。

    后来大约实在太困,伏在床边睡着了。

    可现在——

    谢长宁慢慢转过脸。

    枕畔没有人,被褥还有压出的一处浅浅的凹痕,像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起身。

    他认出来了。

    这是沈韫的床。

    这个认知来得太快,谢长宁整个人都僵住。

    他仍旧合衣而眠,外袍尚在,衣带也没有散开。鞋却已经脱了,整整齐齐放在踏板下。

    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

    谢长宁盯着被角看了许久。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难道今早困得失了神,自己爬上了沈韫的床?

    这个念头刚起,他耳根便开始发热。

    更要命的是,床上全是沈韫的气息。

    她这几日服药、熏针,衣襟和发间总带着一点极淡的药味,又混着她房里常烧的橘皮末熏香。

    那气味并不浓,平日靠近她时,只能闻见一点。

    如今却从枕头、被褥、床帐里一层层漫出来,将他整个人包在里面,像睡在她怀中。

    谢长宁呼吸一顿。

    他猛地坐起,薄被从肩头滑下去,带起一阵更清晰的柑橘香。

    屋里很安静,春芜和崔嬷嬷都不在。

    屏风旁放着已经凉下来的水,妆台上少了一支平日常用的木簪子,说明她早已起身去了前堂。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她卧房里,还睡在她床上。

    谢长宁闭了闭眼。

    他试图回想。

    沈韫醒来以后说过什么?

    似乎叫了他一声。

    他睁眼,先替她摸过额头。

    又问了心慌、眩晕。

    后来她好像笑了一下,然后摸着他的脸说——

    去床上睡。

    谢长宁的记忆停了一下。

    他似乎还应了一声,然后真的转身脱鞋,躺下。

    整个过程平静得没有一丝挣扎。

    谢长宁沉默许久。

    他当时到底困成了什么样,才会听见沈韫让他上床,便真的上了?

    连问一句都没有。

    谢长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盖得严实的被子。

    崔嬷嬷和春芜必然知道。

    沈韫更是亲口让他睡的。

    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谢长宁却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他下了床,弯腰穿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几乎立刻站起来。

    春芜掀帘进来,看见他已经醒了,神情十分平静:“谢先生醒了?”

    “嗯。”

    “厨房温着粥。”

    “沈韫呢?”

    “娘子在前堂写信。”

    春芜走到床边,准备收拾薄被。

    谢长宁顿了一下:“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春芜看向他:“娘子让您上床睡。”

    “我自己上来的?”

    “是。”

    谢长宁沉默。

    春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您当时应得很快。”

    谢长宁:“……”

    “鞋也是您自己脱的。”

    “知道了。”

    春芜低头整理被褥,像完全没察觉他耳根已经红透。

    谢长宁拿起药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春芜忽然道:“谢先生。”

    他停步:“什么?”

    “娘子说,您若醒了,先吃东西。”

    谢长宁“嗯”了一声。

    “还说什么了?”

    “没有。”

    他本该松一口气。

    却又莫名有一点失落。

    春芜看着他的背影,又道:“娘子议事中间回来过一次。”

    谢长宁回头:“做什么?”

    “看您有没有盖好被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春芜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床帐。

    谢长宁站在门边。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又从耳后一路烧了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出了门。

    外间冷风一吹,脸上的温度仍旧没有退。

    那股药香和橘皮熏香,仿佛还沾在衣襟上。

    一路跟着他,直到前堂。

    ? ?好快啊。。五月中开始写这本书。。竟然已经八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