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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留中

    九月十二夜,城门将闭未闭。

    常衮的车马终于到了长安城下。

    一路风雪,车辕上泥痕已经结成硬块。随行小吏瘦了一圈,衣袖沾着白水县驿留下的烟灰。常衮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眼下青黑,唇色发白,怀中却仍牢牢抱着那只黑漆文匣。

    匣中是独孤云自陈表正本。

    另有一只灰木匣,搁在车内最深处,匣角包铁,封口压着河东节度使辛成京的私印。

    守门军士验过符牒,正要放行,城门内忽然驶来一辆无徽青车。

    车上下来两名中书吏。

    为首之人上前行礼:“常学士,元相有令,请学士先往中书。”

    常衮皱眉:“臣奉诏出使,回京理当先归第更衣,明日入宫复命。”

    那中书吏垂着:“元相说,学士今日不必归第。”

    城门下安静了一瞬。

    常衮一路都知道,自己回来以后不会太平。

    他下车,将黑漆文匣抱在怀中,又让人取出那只灰木匣。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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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尚未亮,宫中便来传召。

    常衮由中书吏陪同入宫。

    圣人坐在御案之后,元衡、太子、魏王、兵部尚书韦承佑都在。程元振站在御座侧后,神色平静,像今日所有文书都与他无关。

    常衮跪下复命:“臣奉诏宣慰朔方,今已还京。”

    圣人没有叫起:“正表是你亲自带回的?”

    “是。”

    “副本为何到了周翊光手中?”

    “臣不知。”

    “白水县驿走水,副本被劫,你也不知是谁做的?”

    “臣没有实证。”

    圣人看向他:“你怀疑谁?”

    常衮额头触地:“臣只知白水县驿在同华辖境。其余不敢妄指。”

    圣人没有再问。

    他展开独孤云自陈表正本,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独孤云亲笔?”

    “是。”

    “他在你面前也这样说?”

    “说过相近的话。”

    “他还说了什么?”

    常衮抬起头:“宁王说,辛成京疑他与回鹘过密,赵承规又问军实、问回鹘归路、问遣子入朝。他连上四表请罪,始终没有等到一道明诏辨明。”

    圣人道:“朕已经加封宁王,赐券,赐药,又遣你去宣慰。”

    “宁王知道。”

    “那他还要什么?”

    常衮沉默了一息。

    “一句清白。”

    殿中静了下来。

    圣人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朕何曾定过他的罪?”

    常衮喉间发紧:“正因没有明罪,才无处自辨。”

    太子皱眉:“常学士,父皇未曾降罪,宁王却反复请朝廷洗罪。天下岂有无罪而先求洗罪之理?”

    常衮道:“殿下,辛成京密表已入御前,赵承规也已到朔方问兵。朔方军中不会因朝廷没有下罪诏,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子道:“所以更该把事实查明。”

    魏王忽然开口:“事实就在辛成京匣中。”

    圣人看向他。

    魏王起身行礼:“父皇,辛节帅所记,皆是独孤云与回鹘往来实录。可这些往来中,有多少原本奉朝廷之命,有多少出于宁国公主旧盟,有多少是回鹘助战后的索赏与归路,不能只看见宁王给过粮、见过使者。”

    韦承佑也道:“回鹘骑兵往来北地,朔方与河东皆有旧牒。独孤云确实处置过不少关牒、粮料与赏赐。若要核,应连同兵部旧档一并核。”

    程元振终于开口:“魏王殿下说得是。”

    魏王看了他一眼。

    程元振向御前躬身:“辛成京是久镇河东的老将。他没有说宁王谋反,也没有一字虚造。正因为所记皆真,朝廷才更该查清。”

    元衡淡淡道:“查清什么?”

    “查回鹘使者如今还有多少人在灵州。查近两年朔方共给过多少粮草、马匹与关牒。查独孤云病重以后,究竟是谁继续与回鹘来往。”程元振说得很稳,“这些事查清,若都合旧例,自然可以明宁王之忠。若有出格之处,朝廷也该早作处置,免得将来真成边患。”

    一句重话都没有。

    甚至句句都像在替独孤云争取自明。

    常衮却听得心里发冷。

    辛成京送来的那只匣,本意或许是请朝廷早定边制。

    到了程元振口中,已经成了让独孤云再自证一次的依据。

    元衡道:“宁王已经写了四道请罪表,又再上自陈表。再让他逐项陈述,只会使朔方以为朝廷仍不肯信。”

    程元振垂首:“元相所虑极是。可若连实数都不问,日后回鹘骑兵真有异动,谁担这个责任?”

    圣人看向常衮:“你离开灵州时,回鹘兵马可有集结?”

    “没有。”

    “独孤云可还能理事?”

    “可以。只是病重,不能久坐。”

    “他几个儿子呢?”

    “皆在军中领兵。”

    “若朕召一人入朝,他会不会送?”

    常衮的手指在袖中一紧:“臣不知。”

    圣人的目光沉下来。

    常衮停了一下,还是道:“宁王说,他三个儿子都有本部兵马。抽走任何一个,军中都会以为朝廷要拆朔方。”

    太子道:“入朝受恩,何来拆镇?”

    常衮没有回答。

    魏王再次道:“父皇,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让朔方知道,朝廷没有因周翊光节录而认定宁王怨望。”

    圣人道:“周翊光所节,可有一句是假?”

    魏王一顿。

    常衮俯首:“没有。”

    “既然没有,朕如何说节录不实?”

    “所节皆真,前后已失。”

    圣人看着他:“常衮,朕问的是字句真假。”

    常衮伏在地上,许久才道:“字句都真。”

    殿中安静下来。

    圣人靠回御座:“元衡。”

    元衡出列:“臣在。”

    “拟诏安抚宁王。就说他的表朕已经看过,令他安心镇抚朔方,不要听信浮言。”

    元衡没有立刻应:“陛下,是否在诏中明言,辛成京旧奏尚无实据?”

    圣人皱眉。

    “辛成京匣中这些,不是实据?”

    “是边务实录,尚不足以证宁王有罪。”

    “朕也没有说他有罪。”

    元衡沉默。

    圣人继续道:“另令朔方具报回鹘使者名目、蕃骑人数、粮草所出与归境日期。十日一报,由兵部与中书会核。”

    魏王抬头:“父皇——”

    圣人抬手。

    “不必再遣使。常衮刚回来,副本失窃之事未清。此时再遣人过去,反让朔方以为朝廷惊疑不定。至于遣子入朝,暂不明诏,也不撤回。待朔方回报以后再议。”

    元衡终于俯首:“臣遵旨。”

    常衮仍跪在地上。

    安抚诏里没有罪。

    也没有清白。

    没有责问。

    另附的中书牒却要独孤云再报一遍使者、骑兵、粮草与归路。

    他带回了四道请罪表之后的第五道自陈表。

    长安给出的答复,仍旧是再查一次。

    圣人看向他:“常衮暂留中书。副本失窃、河东递匣、沿途所见之人,逐一录问。查清之前,不得归第,不得见客。”

    常衮伏地:“臣遵旨。”

    -----------------

    消息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近申时。

    来的是崔府掌书记。

    他没有进前堂,只在门房留下姓名与入院时辰,将一只信封交给宋伯。

    “崔尚书说,不必回信。”

    沈韫正坐在软榻上,怀中抱着汤婆子。

    谢长宁一早便出去了,只说晚些回来,没有交代去处,前堂显得格外空。

    封套里有两张抄件。

    一张安抚诏。

    一张中书问牒。

    最下面压着崔玄度的短笺:

    常衮留省待问。二牒附后。北递宜速结,朔方勿复问。不必回。

    春芜退下后,沈韫才拿起安抚诏。

    朝廷没有采信辛成京的奏报,却也没有明言独孤云无罪。独孤云连上请罪表,常衮又带回自陈,长安给出的答复仍是核兵数、问使者、查粮草,再令十日一报。

    沈韫看向中书问牒。

    回鹘使者进过灵州,朔方供过粮料,独孤云也单独见过来人。

    每一件都是真的。

    如今却全成了要他重新证明清白的疑点。

    这诏书若到朔方,独孤云必反。

    她指尖压住“十日一报”四个字。

    程元振不需要定他的罪。

    只要不断追问,让遣子入朝的旨意始终悬着,朔方军中自然会替他生出结论。

    北递五纸眼下还是栽赃。

    独孤云一旦反了,沈韫查旧宅、魏王府协查、崔玄度提醒、殷亮取纸,便会被重新串成兵变之前的密谋。

    程元振什么都不必再做。

    只需等独孤云替他补完最后一笔。

    沈韫把两张抄件按回案上。

    “真恶心。”

    崔嬷嬷低声道:“娘子?”

    “他在等朔方替这几张纸作证。”

    她声音很冷。

    可她也只能看着。

    不能通知朔方,不能拦诏,不能救常衮,更不能再碰北递案以外的任何一条线。她只要伸手,便会被写成心虚补救。

    沈韫问:“诏书出城了吗?”

    “尚未。”春芜道,“中书来人说,今晚封驿。”

    “几时?”

    “入夜以后。”

    沈韫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还亮,离入夜尚有两个时辰。

    她却没有一件事能做。

    “谢长宁还没回来?”

    “没有。”

    “他辰初出去的?”

    “是。只让人套了谢家的车,说要去几处药铺。”

    沈韫皱眉:“药铺?”

    “没说去做什么。”

    她沉默下来。

    一整日,谢长宁没有递回一句话。平日里他即便出诊,也会让人说明去处,今日却像忽然从进奏院里消失了。

    沈韫想让春芜派人去找。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长宁没有官职,也没有进过北递案卷。此刻在外面,反而比留在她身边安全。

    可她能用的人已经一个个被隔开。

    殷亮仍在限居。

    陆观棋回了翰林院。

    魏王府不能来往。

    崔玄度也只送了一封不需回复的短笺。

    如今连谢长宁去了哪里,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