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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北递文书

    九月十一日清晨,永丰纸行刚卸下第一块门板,殷亮便到了。

    京兆府架阁书吏带着旧籍,一名牙人抱着契纸跟在后面。陆观棋走在最后,身着官府,腰悬魏王府文学掾的牌符。

    掌柜看见几人,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殷亮进门便问:“曹老丈呢?”

    掌柜抬头:“殷校书来迟了。”

    “人呢?”

    “御史台带走了。”

    牙人原本正要铺契纸,闻言动作一顿。

    京兆府书吏也皱起眉:“什么时候?”

    “寅末。铺门还没开。”

    殷亮站在柜前:“因为什么?”

    掌柜从柜下取出一纸公牒,推了过来。

    城西北驿路截得一批北运纸货,货签出自永丰纸行,内夹沈宅旧物与宁王府往来抄件。曹安熟识旧纸,又曾经手货签,先行带回台中查问。

    陆观棋接过牒文,扫了一遍:“只带了曹安?”

    “还拿走了他那本小账。”

    “铺中总账呢?”

    “没拿。”

    “近月货籍呢?”

    “也没拿。”

    陆观棋将牒文放回案上:“曹安在铺里管什么?”

    掌柜道:“他识字,替铺里记些零碎进出、伙计工钱,抄抄货签。缺人时也搬纸、捣浆、跑腿。”

    “能开仓吗?”

    “不能。”

    “能定哪批货北运?”

    “不能。”

    “货签写完,谁核?”

    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后院忽然传来木杵落入浆池的闷响。

    一个年轻伙计站在水池旁,正朝前铺看来。撞上陆观棋的目光,他很快低下头。

    陆观棋问:“昨夜的货,是你装的?”

    伙计握紧木杵。

    “是。”

    “叫什么?”

    “周三。”

    “货数谁定?”

    “掌柜。”

    “谁验封?”

    周三没有出声。

    掌柜脸色沉了些:“陆学士,御史台既已接手,自会来问。”

    陆观棋看向他。

    “所以我现在问的,只是曹安在这间铺子里究竟能做什么。”

    掌柜抿紧嘴。

    曹安只负责写。

    能定货、开仓、装车、验封的人,此刻都还在纸铺里。

    御史台拿走了最容易被带走的那个。

    陆观棋转身:“去御史台。”

    京兆府书吏一怔:“货籍还验不验?”

    “带上。”

    掌柜猛地抬头:“铺子今日还要开门。”

    陆观棋道:“今日开不了。”

    御史台东门外,值门吏看见陆观棋的官服,先行了一礼:“陆学士,台中正在录供。劳烦稍候。”

    陆观棋没有为难他。

    一盏茶后,督办此事的御史吕岩从东廊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初录,神色温和,看不出急躁。

    “陆学士。”

    “吕御史。”

    吕岩看了看他身后的殷亮与京兆府书吏:“为永丰纸行而来?”

    “是。”

    “曹安正在里面。”

    陆观棋道:“我知道。”

    吕岩点了点头:“城西北截得北递文书,曹安认得沈宅旧纸,又替纸行抄过货签。台中先请他来辨认。”

    “只请了他?”

    “眼下只带了他。”

    吕岩答得坦然。

    陆观棋道:“曹安不能开仓,不能定货,不能验封。掌柜定数,周三装车,另有人押送。若他算经手,这些人都算。”

    吕岩没有反驳:“陆学士说得有理。”

    他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初录。

    “台中先取曹安,是因他与此事关系最近。其余人原也要查,只是尚未来得及发牒。”

    陆观棋看着他:“那便现在发。”

    吕岩抬眼,神色依旧平和:“魏王府担心曹安孤供牵连协查牒?”

    “我担心其余人留在铺中太久。”

    吕岩顿了顿,随后侧身吩咐书吏:“发牒。永丰纸行掌柜、周三、昨夜值守、验封、押车诸人,一并带回。总账、近月货籍、货签底本、库钥全部封存。”

    书吏应声。

    陆观棋道:“分处录供。”

    吕岩看他一眼:“自然。”

    没有不悦,也没有争辩。

    京兆府书吏上前问:“封存由哪处经手?”

    “京兆府与御史台同封。”

    陆观棋道:“魏王府协查牒已经入案,我也押一笔。”

    吕岩略作思索:“可以。”

    台吏领牒出门。

    殷亮看着人马远去,低声道:“整间纸铺都进来了。”

    陆观棋道:“省得有人今晚教口供。”

    吕岩像没有听见,只看向殷亮:“殷校书既然来了,也请入内。昨日十贯钱与旧纸的事,台中正要问你。”

    二堂没有升案。

    吕岩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个已经拆开的油纸包。

    里面是五张抄件和一封短笺。

    纸张裁口齐整,墨色尚新。

    第一张,宁王府历年送入沈宅的年礼。

    第二张,独孤晟当年拜访进奏院的私帖与回礼。

    第三张,沈昭与宁王府往来旧牍的封皮。

    第四张,沈宅西院旧箱数目。

    第五张写着,曹安亲眼见过一只窄木箱从沈宅移出。

    短笺只有两行:

    沈昭旧牍已得。

    宁王可据此自明。

    吕岩先看向陆观棋:“魏王府协查牒何时发出?”

    “昨日。”

    “为何查沈宅?”

    “沈宅封籍曾经京兆府、魏王府两处。杜长史命我核旧宅封存与旧仆去向。”

    吕岩将几句逐一记下,没有追问魏王是否亲自知情。

    他转向殷亮。

    “重阳当日,崔尚书可曾去过进奏院?”

    “去过。”

    “提过宁王府旧牍?”

    “没有。”

    “昨日见过曹安?”

    “见过。”

    “取走什么?”

    “一包沈宅流出的残纸。”

    “给了十贯钱?”

    “是。”

    “作何用?”

    “一半算旧物价,一半给他妻子看病。今日原本要请牙人补契。”

    “谁让你查沈宅旧仆?”

    “沈大人。”

    吕岩把五张抄件往前推了半寸:“见过哪些?”

    “第二张与第四张能在旧物中找到来处。其余没有见过原件。”

    “宁王府年礼呢?”

    “只见过半张残单。”

    “曹安昨日提过北边吗?”

    “没有。”

    吕岩看了他片刻:“纸铺伙计周三今早称听见你们提过宁王府、旧礼、北边与十贯钱。”

    殷亮抬眼:“今晨我们在纸铺时,他说木杵声大,没有听清。京兆府书吏在场。”

    吕岩转向书吏。

    书吏叉手:“确有此言。”

    吕岩低头,在卷上添了一行。

    “前后说辞不一,待其到台再问。”

    殷亮伸手,捏住其中一张抄件的边角。

    “这些纸太新。”

    “你认纸?”

    “不算懂。”殷亮道,“曹安给我的残纸边口不齐,沾灰,有旧浆。这几张裁口齐整,墨也未沉。”

    吕岩没有否定。

    “台中会请人验纸、验墨。”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

    既不替殷亮开脱,也没有借机定罪。

    仿佛眼前每一句话,都只是一条尚待查清的记录。

    堂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永丰纸行的人到了。

    掌柜、周三、值夜伙计、验封人、押车人被分别带往数处。总账、货籍、货签底本和库钥装进两只木匣,封条上落了京兆府、御史台与陆观棋三方姓名。

    曹安最后被带出来。

    老人一夜未睡,脸色灰白,手一直在抖。

    他看见殷亮时,脚步停了一瞬。

    殷亮没有开口。

    吕岩将五张抄件放到曹安面前。

    “认纸。”

    曹安俯身看了许久,摇头。

    “这不是我给殷校书的。”

    “哪里不同?”

    “我留的都是碎纸、残纸,边口不齐。这些纸整,也新。”

    “上面的内容见过吗?”

    “半张礼单见过。独孤二郎的名字,也在那半张纸上。其余没见过。”

    “昨日你提过北边?”

    “没有。”

    “十贯钱为什么收?”

    曹安低下头。

    “一半算旧物钱,一半给老妻看病。昨日没来得及分开立字据。”

    吕岩没有再逼问。

    “带去西厢,给热水。”

    曹安被带走后,周三入堂。

    他跪下时,额头已经见汗。

    吕岩问:“昨夜谁装货?”

    “小人。”

    “油纸包是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

    “昨日殷亮与曹安说了什么?”

    “宁王府、旧礼、北边,还有十贯钱。”

    吕岩翻开京兆府书吏方才补下的记录。

    “今晨你说没有听清。”

    周三脸色一白。

    “那时人多,小人害怕说错。”

    “现在呢?”

    “到了台中,不敢隐瞒。”

    吕岩看了他片刻。

    “前后两供并录。带下去,与曹安分处。”

    没有喝问,也没有立刻定他作伪。

    只是两句话,都留在卷上。

    其余人的口供很快送来。

    掌柜承认货数由自己核定。

    周三负责装车。

    曹安只抄货签。

    封口另有老伙计验过。

    押车人记得,出城前货车曾在纸铺后巷停过一刻钟。

    值夜伙计则说,二更以后周三回来取过麻绳。

    周三称是掌柜吩咐。

    掌柜否认。

    几份供词彼此咬住,却没有一份能说清油纸包何时进了车。

    吕岩将各处口供看完,命人分卷封存。

    陆观棋道:“周三两供不一,曹安否认提过北边。”

    “都已入录。”

    “今夜不得串押。”

    “已经分处。”

    陆观棋停了一下:“曹安年老,妻子又病着。”

    吕岩抬头:“所以我没有只留他一人。”

    这话说得温和,也无可指摘。

    陆观棋没有再说。

    吕岩合上卷宗。

    “陆学士今日持魏王府协查牒随行,所答亦有京兆府文书可核。暂且归府候传。”

    陆观棋没有起身:“殷亮呢?”

    “留台。”

    “以何名义?”

    “协查转收拘。”

    吕岩看向殷亮:“十贯钱、沈宅旧纸、曹安口供,三处都与你直接相连。北递文书来处未明,暂时不能放你离开。”

    “我的住处呢?”殷亮问。

    “暂不搜。案卷既已入台,涉案各方不得私下接触今日人证,也不得查阅、移动封存之物。”

    陆观棋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范围。

    魏王府、沈韫、崔玄度。

    三方都已经写进卷里。

    谁再查永丰纸行,谁便有干预御史台之嫌。

    吕岩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他只是将规矩说得很完整。

    陆观棋站起身:“我想同殷亮说一句话。”

    吕岩道:“可以。台吏在场。”

    两名台吏留在堂中。

    陆观棋看向殷亮:“纸铺诸人都已入台。账册、货签、库钥三方同封。”

    殷亮点头:“回去告诉沈大人,昨日带回的那包旧纸不要动。”

    陆观棋明白了。

    不能补契。

    不能补录。

    哪怕眼下留下的痕迹不利,也不能为了自证再改动一笔。

    “我知道。”

    台吏上前,将殷亮带走。

    陆观棋出御史台时,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魏王府的车停在阶下。

    车夫见他独自出来,忙问:“殷校书呢?”

    “留台了。”

    “回府?”

    陆观棋回头看了一眼御史台。

    人都收进去了。

    证据也封住了。

    连同魏王府、崔玄度和沈韫的手,一并封在外面。

    陆观棋上车:“回府。”

    几乎同一时刻,御史台与京兆府的急报先后出门。

    一封送魏王府。

    一封入中书。

    一封直趋宫城。

    宫中,高成捧着急报入殿时,圣人正在看周翊光新送来的奏目。

    案上还放着常衮从朔方带回的旧报副本,几处朱笔圈点尚未干透。

    高成行至御案前,低声道:

    “陛下,城西北驿路截获北递文书,牵涉沈昭旧宅与宁王府。御史台已经收拘山南东道进奏院校书郎殷亮。”

    圣人翻奏目的手停住。

    “又是沈昭?”

    “文书里有宁王府旧礼、独孤二郎当年拜访进奏院的私帖,还有沈昭与宁王府往来旧封皮。都是抄件。”

    圣人抬起眼。

    “牵着独孤云?”

    “短笺上写,沈昭旧牍已得,宁王可据此自明。”

    殿中静了片刻。

    圣人问:“魏王府呢?”

    “翰林学士陆观棋持魏王府协查牒同行。御史吕岩录过口供,已经放他归府候传。”

    圣人看着案上的几份奏目,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淡淡道:

    “传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