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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出朔方

    这一夜,长安许多地方都不会熄灯。

    集贤院学士兼礼部郎中常衮府中,也还亮着灯。

    常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明日要带去朔方的文书。

    圣人手诏已经封好,御药、冬衣、香茶名目也已经列清,祭朔方阵亡将士的祭文,刚写完第三稿。

    他原本觉得这差事虽重,却不算难办。

    宁王惊惧,朝廷当以恩礼抚之。神策军不可去,内侍不可去,御史不可去。他是集贤院学士,无兵无党,奉诏宣恩,正合礼法。

    可是案角放着一卷拓文,那是圣旨到了后不久,有人从门房递进来的。

    没有落款,只说是旧文求常学士校看。

    常衮打开以后,便再也没有合上。

    《汧国公李怀让神道碑铭》。

    是他亲手写的。

    他仍记得当年接到消息时的情形。

    李怀让忽然薨于华州军府,消息来得极急。朝中只说他归镇以后身体本已不好,如今仓促病亡。同华近畿,军中又多是李怀让旧部,一旦丧辞不慎,便容易激起猜疑。

    东宫那边递过一句话。

    丧辞宜平。

    内侍省的人也来过。

    说汧国公毕竟是佐命旧臣,圣人震悼,追赠赐葬,碑文当多写恩典,不宜让军中再生旁议。

    常衮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人已经急亡,死因既未明言,他便不写。

    只记日期,只记地点。

    “永安七年十一月三日,薨于华州军府。”

    往后再写军功、封爵、赠官、卤簿与百官送丧。

    他以为自己是在写平一场急丧,保同华军心,也保李家体面。

    直到今夜,那卷旧拓重新落到案头。

    中间还夹着一张短笺:

    学士能安其身后,何不安其生前?

    常衮将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未见过病案,也没有见过验尸文书。

    没有人明白告诉他,李怀让因何而死。

    所有人都只说,丧辞宜平。

    他慢慢将旧拓翻到正文中间,那一句仍旧没有错。

    日期是真的,地点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他们只需要他写一篇足够体面、足够稳妥,也足够让后人不再追问的文章。

    常衮的指尖一点点冷下来。

    若李怀让不是病死——

    东宫当年那句“丧辞宜平”,究竟是在安军心,还是在掩盖什么?

    程元振又为什么亲自让人提醒他,多写圣恩,少生旁议?

    他忽然觉得,那篇自己一向认为谨严稳妥的碑文,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他只负责把最后一层锦绣覆上去。

    网下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如今,圣人又命他去朔方。

    宣恩、赐药、赐衣、祭阵亡将士。

    有人告诉他,不问兵,不索册,只说圣人不疑。

    而程元振的人,又在催他上路。

    常衮缓缓抬头。

    案上摆着明日要带去朔方的手诏。

    独孤云还活着。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坐在案前,替另一个人预备起了身后文字。

    门外传来侍从声音:“学士,卯时出城,车马已备。”

    常衮没有应声。

    他低头重新看向碑文最后那一句:

    “君臣之义,厚莫重焉。”

    当年他写这句话时,是真的信。

    如今再看,竟不知究竟是谁借他的手,将这八个字压在李怀让身上。

    过了片刻,门房又来报:

    “学士,城南旧书肆送来一册旧文校本。”

    常衮皱眉:“这时辰?”

    “那掌柜说,学士明日出城,不敢耽误。”

    常衮让人拿进来。

    旧文校本很薄,里面夹着一张小笺,没有署名,只有一句:

    勿以旧文安新魂。

    常衮看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但他知道,长安已经不止一个人想起李怀让墓志。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慢慢坐回案前,将那张小笺压在祭文旁边。

    许久之后,他提笔,在祭文最后添了一句:

    愿忠魂得所,愿生者无疑。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

    天还未亮,常衮府门已经开了。

    卯时将至。

    车马自长安城中缓缓驶出,往明德门去。

    元衡的人在城门外送行,东宫也派了一名属官递来一路平安的礼帖。常衮坐在车中,没有掀帘。

    他怀中放着圣人手诏。

    书匣最底下,压着李怀让墓志旧拓。

    明德门开时,天边只有一线灰白。

    沈韫站在远处一座酒楼二层,看着那辆车慢慢出了城。

    殷亮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沈大人,信送到了。”

    沈韫点头:“常衮看了吗?”

    “书肆的人说,学士亲手接了。”

    沈韫没有说话。

    城门外,常衮的车马渐渐远去,没入薄雾。

    拦不住,也追不上。

    有些话已经在路上了。

    有些火,也已经在路上了。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尚未褪尽的红痕。

    过了很久,她道:“回进奏院。”

    殷亮应声。

    “今日梁睿照常去国子监?”

    “照常。”

    沈韫转身下楼。

    “长安还没烧,就都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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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衮出长安后的第二日,天色转阴。

    秋风从西北来,越过鄜州、延州一线,吹得驿道两旁草木尽枯。车轮碾过湿土,留下两道深深的痕,随行吏员几次下车推辕,靴底都沾满泥。

    常衮坐在车中,膝上放着一只文匣,他的手指搭在匣扣上,许久没有动。

    他是文章之臣。

    文章有时用来记功,有时用来饰过,有时用来让不安稳的东西安稳落地。

    他素来以为文章能正名,后来才知道,文章也能盖棺。

    随行小吏在车外低声道:“学士,前头便到延州驿。驿丞已备好馆舍。”

    常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不停宴。”

    小吏一怔:“延州刺史在驿中候着。”

    “只见一面,宣圣人体恤地方之意。酒宴免了。”常衮道,“明日早行。”

    “是。”

    车马继续向西北走。

    由长安出,过鄜州、延州,入绥州,再转夏州、盐州,最后抵灵州。

    这一路越走越冷。

    中原的秋意到了这里,已经像冬天的前声。驿道两侧山势渐硬,水声渐远,偶尔能看见远处边军旧堡,半塌在荒草里。路上也有朔方派来的迎使兵马,人数不多,礼数极足,不问常衮诏中内容,也不多探长安消息,只一路护送。

    他们越安静,常衮心中越不安。

    常衮此行,不问兵,不索册,不召朔方诸将。

    这是圣人亲口交代的。

    只问宁王病,问朔方寒不寒。

    他反复在心中念这句话,像念一段能让自己安稳的经。

    可念到最后,他仍然想起另一个名字。

    沈昭。

    沈昭当年入京,是不是也有人对他说过,圣人不疑,入朝自明?

    第九日,常衮抵灵州。

    灵州城外风很大。

    黄尘被秋风卷起,刮在车窗上,沙沙作响。远处城门洞开,朔方军列在两侧。没有甲光耀眼,也没有战鼓喧天,军中肃静得近乎压抑。

    独孤云亲自出城迎接。

    他穿着宁王礼服,腰束玉带,外罩深色披风。那礼服显然新熏过香,衣襟压得极平,玉带上仍旧悬着两枚旧佩,一枚青玉,一枚白玉,走动时轻轻一碰,声音清而冷。

    远远看去,仍是平河朔、镇朔方的宁王。

    可走近之后,常衮才看清,他脸色很差。

    眼下乌青,唇色也淡,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披风底下的肩背削薄了些,风从城外吹来,他袖口微微一颤,手指冷得发白。

    独孤云却仍旧笑。

    “常学士。”他拱手,“长安到灵州这一路,不好走?”

    常衮还礼:“宁王。”

    独孤云看了看他车后跟着的吏员,又看向那只文匣。

    “圣人派学士来,倒是很体面。”他说,“没派武臣,也没派内侍。看来长安这回很怕我被吓着。”

    常衮心中一凛。

    这话说得轻,甚至带笑,却像一枚针,轻轻扎破了圣人那层温厚安排。

    常衮道:“圣人体恤宁王忧劳。”

    “体恤好。”独孤云点头,“朔方苦寒,最缺体恤。药也缺,冬衣也缺,长安若还有多的香茶,也一并赐些。我们边地人没见识,见了宫里的好东西,心里就暖。”

    他这话说得像玩笑。

    身后朔方诸将却没有一个笑。

    常衮看着他,心中微微一沉。

    他在长安见过许多忧惧之人,也见过失势、待罪、被召入朝前强撑体面的人。

    独孤云与他们都不同。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

    正因为知道,才还要把衣冠穿好,把话说漂亮,把那点旧日贵胄的轻狂撑在骨头外面。

    像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却还非要往高处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