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01章 同罪

    沈韫没有立刻回答。

    这片刻沉默很短,短到香灰还未落下。

    他笑意更淡:“原来你自己也不知道。”

    沈韫抬眼:“知道什么?”

    “知道他在你这里,已经不是能随手换掉的人。”

    殿中忽然冷了。

    沈韫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并不明白那一下从何而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先觉得恼怒,随后才觉得荒唐。

    “你真够恶心。”

    程元振却像听见一句很轻的夸奖。

    “爱憎都是绳。县君从前没有这条绳,所以很多人拿不住你。”

    他向前一步。

    “现在有了。”

    沈韫道:“我没有。”

    “那就证明给我看。”程元振轻声道,“让谢长宁走。以后不许他进你的内院,不许他守夜,不许他替你拿笔,不许他替你拦事。你若做得到,我便信他只是大夫。”

    “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

    程元振道:“县君,情爱若只是私事,自然动人。可放在你身上,它是漏洞。你不认也不要紧。别人会替你认。”

    沈韫看着他,终于闻到某种腐败的气味。

    程元振却仍旧平和。

    “若只是玩物,被人看见,丢些脸也就过去了。县君这样生气,倒像他不能被写成玩物。”

    沈韫道:“他与你无关。”

    “现在无关。”

    程元振低头,将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指节。

    “等长安起火,便未必了。”

    檀香燃起一线细烟。

    沈韫盯着他:“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

    程元振将香插进炉中。

    “我从前只想活。”

    烟气一缕缕往上升。

    “如今想看一看,这座长安城值不值得活。”

    沈韫道:“你拿独孤云点火,想看诸镇勤不勤王?”

    程元振笑了笑。

    “他们会看。”

    “看沈昭的冤究竟洗没洗干净,看独孤云今日是不是他们明日,看这座长安,还值不值得救。”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等他们看明白,城门也许已经开了。”

    沈韫道:“你疯了。”

    “疯的是长安。”

    程元振回头看向那尊弥勒佛。

    “我不过替它点灯。”

    他从佛前转身,慢慢走到沈韫面前。

    “县君还有一次机会。”

    沈韫没有退。

    “停手。离开谢长宁。同我合作。沈昭案可以翻,山南东道可以安,梁睿可以活得很体面。独孤云那边,我也未必一定要把话说绝。”

    沈韫看着他:“若我不答应呢?”

    程元振笑意淡了:“那就等独孤云反。等沈昭案从冤案变成诸镇反心的旗。等满朝都明白,谁替沈昭洗冤,谁便是在给独孤云递刀。”

    殿中静了很久。

    佛前那柱香烧出一点红光。

    沈韫终于开口:“你说完了吗?”

    程元振看她。

    沈韫道:“说完就滚。”

    春芜屏住呼吸。

    程元振却没有怒。

    他只是垂眼笑了一下:“县君还是这样。”

    他从沈韫身边走过。

    擦肩的一瞬,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春芜脸色骤变:“放手!”

    程元振没有看春芜。

    他的手很冷,指节细长,力道却稳得出奇。那只手扣在沈韫腕骨上,像一枚冰冷的铁环。

    沈韫眼神骤冷:“程元振。”

    程元振低头看着她的手。

    “县君,你看。”

    他把她的手慢慢抬到佛前灯火下。

    沈韫的手很白,指节因常年握笔而生着一层薄茧,掌心有旧伤,腕上也留着疤痕。灯火照上去,皮肤几乎透明。

    程元振的拇指压过她腕间跳动的脉搏:“还活着。”

    沈韫盯着他:“很失望?”

    “不。”他抬起眼,笑意柔得令人发冷,“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当然舍不得县君死,县君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我。”

    “我死不死,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

    他扣着她的手腕,声音低得像一句不可告人的愿。

    “长安若烧成灰,总要留下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点火。也总要留下一个人,让我觉得这一场火没有白烧。”

    程元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这只手上,干净么?”

    沈韫盯着他。

    “你父亲、你兄长的血呢?”

    程元振声音依旧很轻,仿佛在佛前问一桩无关紧要的因果。

    “薛南阳的血呢?李钊的血呢?进奏院大火烧死的那些人的血呢?”

    春芜已经要上前,沈韫却用另一只手拦住了她。

    程元振笑了一下。

    “还有将来死在长安的人,还有那些你叫不出名字的人,县君,等长安起火,他们的血,会不会也落到这只手上?”

    沈韫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自己被他抬起的手。

    佛前灯火晃了一下。

    那只手在灯下看起来确实很干净,干净得荒唐。

    程元振低声道:“那些死人是你的罪,那活人呢?你要替死人讨账,可活人因你而死时,你收不收?”

    他低下头。

    冰冷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韫身体僵了一瞬。

    程元振抬眼看她。

    “总有一日,”他轻声道,“这只手会和我的一样。”

    下一瞬,沈韫手腕反转,反手扣住他的手背。

    程元振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的手指很冷,力道却极重。

    “程元振。”

    她一字一句道:

    “我父母兄长的血,都在你手上。”

    程元振看着她,没有动。

    “将来若有人死在你点的火里,那些血仍旧在你手上。”

    沈韫猛地甩开他。

    衣袖带起一阵冷风,佛前灯火剧烈晃动。

    “别碰我。”

    程元振垂眼,看着自己手,低低笑了起来。

    “好,县君这样恨我,也算肯把我放在心上。”

    他重新抬眼。

    “那便让县君看清楚,这把火究竟是谁点的。”

    程元振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沈韫。”

    沈韫没有回头。

    “你父亲若知道,你替他洗冤,最后把长安也拖进火里,会不会怪你?”

    沈韫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

    “我父亲若在,必先杀了你这阉狗。”

    程元振看着她:“但案子若永远翻不明,你恨的是长安。可案子若真翻明了,长安还能重新写一篇好文章,把死人安置得体面,把活人安抚得妥帖,再说一句天恩浩荡。”

    “那怎么行呢?”

    说完,程元振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久之后,春芜才低声道:“娘子……”

    沈韫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被程元振扣过,已经浮起一圈浓重的红痕。

    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荒唐。

    这些年,长安贬谪流放,杀人抄家,死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漂亮文书,烧掉那么多案卷,又立下那么多墓志。

    可佛仍旧坐在这里。

    看活人来求来世,看死人被写成病死,也看恶人将血债推到旁人的掌心。

    沈韫抬头,看向那尊弥勒佛。

    佛像低眉。

    慈悲,安静,无动于衷。

    沈韫放下袖口,遮住红痕。

    “走。”

    春芜忙跟上:“回进奏院吗?”

    “去魏王府。”

    沈韫走出后殿。

    雨还在下。净业寺门外两盏旧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佛前那炷香仍在燃。

    像有人刚刚替长安点了一盏不该点的灯。

    沈韫放下车帘。

    “告诉殷亮,把李怀让墓志、郭从简复问副录,还有朔方质子递来的那几张纸全部带上。”

    车轮碾过湿冷石道,向魏王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