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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江户使者
江户,已经被东路军,围得水泄不通。
海上,郑成功的舰队,锁死了江户湾,一粒米、一条船,都别想从水上运进去;陆上,满桂的大军,切断了关东通往江户的所有粮道、官道,诸藩的贡米、援军,一概被挡在外头。
京都易主、大坂开仓、东海道一路归附,曾经煊赫两百余年的德川幕府,如今,只剩下江户这一座孤城,和城里,那个焦头烂额的德川家光。
围城日久,城中粮价飞涨、人心浮动,主战、主降,吵成一团。
围城这些时日,江户的米价一日三跳,町人百姓把米桶刮得见底,一碗糙米粥要分作两顿吃。
日本桥边开杂货铺的老町人藤兵卫,眼睁睁看着小孙子饿得啼哭,却怎么也买不到米——米仓的米,先紧着武士,再轮到町人,轮到寻常百姓,早已空空。
他听着街面上武士“决一死战”的叫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仗是大人物打的,凭什么要拿全城百姓的命去填?
像藤兵卫这样的町人,越来越多,他们悄悄凑在一处,盼着和谈能成,更盼着围城早些了结。
也正是这些底层的心思,让德川家光即便想硬撑,也越来越难。
德川家光,到底,不甘心,就这么,交出江山。
他,一面,强撑着,整军备战;一面,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派出,了,幕府,位高,权重的,老中,酒井,为,正式,使者,前往,东路军,大营,求,和。
这位酒井使者,是个深谙纵横捭阖的老政客,进了大夏军营,礼数周全、言辞谦卑,姿态摆得极低,开口便是“两国休兵、万世通好”。
可他带来的条件,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酒井表示,德川幕府愿向大夏低头称臣、年年纳贡;愿开放所有港口与大夏通商,给予大夏商人最优厚的待遇;愿赔一笔为数不菲的款项,犒劳大军。
总而言之一句话,好处可以给足,面子可以给够。
可唯独一样东西,德川家是绝不肯松口的——那便是幕府手中的兵权,与关东根基的封地。
按酒井的说法,幕府只不过是“一时失察、得罪天朝”,如今既已认错、纳贡、通商,大夏便该“存人社稷、显天朝仁厚”,保全德川家对关东、对幕府军队的统治,双方以后“和睦相处”。
说到底,这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半降”之局——名义上对你低头称臣,实质上却把兵权、地盘、根基,完完好好留在自己手里。
德川家打着算盘,先用通商、纳贡这些甜头把大夏大军哄退,换来喘息之机;待时过境迁、缓过这口气,再凭借关东根基,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大帐之中,郑成功、满桂并坐主位,静静听完酒井滔滔不绝的一席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冷笑。
这点花样,在他们这些洞悉战局、见惯了投降反复的宿将面前,无异于赤裸裸的阳谋。
酒井退下歇息后,郑成功指着舆图对满桂低声道:“你看九州、大坂,哪一处不是交了兵权、拆了藩根,才真正安稳下来?德川家想做那个唯一的例外。”
满桂瓮声应道:“俺是个粗人,可俺也懂,砍树不刨根,来年还发芽。今日他笑着称臣,明日刀磨快了,第一个捅的就是咱们留守的兵。”
郑成功点头:“所以这一回,宁可担个逼人太甚的名声,也绝不能留这条祸根。保他性命,是仁;缴他刀兵,是义,二者缺一不可。”
两人计议已定,对德川家这“半降”,便再无半分松动的余地。
满桂性如烈火,当先拍了刀柄,洪钟般的声音在帐中炸响:“好一个半降!好一个存人社稷!你家将军,是把我们当三岁小儿哄吗?!”
他霍然站起,指着酒井厉声道,“称臣、纳贡、通商——这些都是虚的!兵权在你手里,关东在你脚底下,今日你低头,明日缓过劲来,转头就能再反!我们死了多少兄弟,才打到江户城下,难道就为了换你一句空口白牙的称臣,然后留下这么一个随时会爆的祸根吗?!”
酒井被满桂的气势压得后退半步,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辩解,说德川家对关东治理多年、根深蒂固,若逼得太急,只怕关东各处会生大乱,于大夏治理日本反而不利,不如留德川家镇着地方,两全其美。
郑成功不动声色,反问他:“九州的岛津,大坂的商人,京都的公卿,如今都已归附,地方可曾大乱?”
酒井一滞。
郑成功又道:“本将一路走来,只见废了藩权、开了平价粮铺、立了新规的地方,百姓反倒安心度日。真正会让关东大乱的,不是德川家交权,而是德川家一面称臣、一面藏刀,叫人永远不知道他几时反。”
酒井转而搬出通商的厚利,说大夏远在万里之外,要的不过是财货,何必要那虚名兵权。
满桂听得冷笑,接过话头:“我们要的不是虚名,是太平。你肯年年纳贡,可你纳的贡,买得回围城前饿死的人吗?今日留你兵权,明日这笔血债,还要再还一遍。”
几个回合下来,酒井的辞令被一层层剥开,每一条看似周全的退路,都被对方用已经归附之地的实情堵死,他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郑成功一直没插话,只用指节轻敲着案上那张日本舆图,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使者先生,你说留着德川家,可以镇住关东。可在本将看来,只要德川家还握着兵权、占着封地,关东就永远别想真正安宁。一个名义上称臣、骨子里对立的德川家,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平日看不出,一到风吹草动,便要化脓、作乱。到那时再动刀兵,流的可就是更多百姓、更多将士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酒井,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大夏最后的条件,没有半分回旋余地:“你听清楚了。德川家要降可以,大夏可保德川家光一家性命无虞,保他们基本的尊严与体面的衣食,不加诛戮、不加羞辱。但是——”郑成功声音骤然转厉,“必须交出全部兵权!江户及关东所有城池、武库、粮仓,还有历年的文牍卷宗,一并交出,不得私藏一兵一甲;德川家必须接受,与九州、大坂、京都那些归附各藩一模一样的处置,废藩、改县、纳入大夏治下,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要么彻底交械归降,要么城破之日,再无谈的余地。”
郑成功最后淡淡补了一句,“名义上低头、骨子里留刀,这种半降,本将这里没有这个说法。”
酒井脸色阵红阵白,他没想到大夏将领竟如此精明、如此强硬,半点空子都不钻。
他还想再争几句,满桂已经不耐烦地一挥手,下了逐客令:“回去告诉德川家光,给他三日,三日之内想明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一场谈判就此破裂,酒井垂头丧气地返回了城中。
出大夏军营时,酒井回头望了一眼那一道道环江户合围的壕垒、一排排擦得锃亮的火炮,还有营中井然有序、不见半分骄躁的士卒,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随行的年轻家臣低声问他,是否还能再寻转圜。
酒井苦笑着摇头,他在幕府浸润半生,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谈判,却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对手——好处半点不要,虚名一概不接,只死死咬住“兵权”二字,分明是早已把日本的来龙去脉看得通透。
他心里清楚,自己带回去的不会是转圜的余地,而是一道逼德川家在投降与覆灭之间,做最后抉择的死题。
他带回的最后条件,像一块巨石砸进江户城那口沸腾的锅里,顿时引爆了更激烈的主战、主降之争。
主降派说大势已去,大夏既肯保全将军家名、性命,便该趁早归降,也免江户百姓遭兵燹;主战派却红着眼叫嚣,关东尚有精兵、城池坚固,宁为玉碎、绝不瓦全,还有人暗中盘算着如何趁乱反扑、拖大夏入游击泥潭。
德川家光本人,更是在“交出一切、苟全性命”与“孤注一掷、最后一搏”之间痛苦摇摆,迟迟难下决断。
江户城内的评定间,连着几日灯火不熄。
一名主降的老臣伏地苦谏,说京都的天皇朝廷早已迎了大夏,九州、大坂的藩主也都保住了家眷与体面,将军若再硬撑,城破之日,德川一脉恐遭灭顶;话音未落,几名年轻的主战武士便拔刀跺地,骂他贪生怕死、辱没了源氏名门的武勇,两派当着德川家光的面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在评定间里动手。
德川家光坐在上首,脸色灰败,他何尝看不出城中断粮、诸藩观望、援兵无望,可让他亲手交出维系了两代将军的兵权,又比剜心还痛。
这一犹豫,便把最后的时机,也一寸寸耗了过去。
城外的大夏军营,却连一刻都没有停下围堵的脚步。
就在江户城内为战与降吵得不可开交、人心惶惶的时候,城外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主君、丢掉俸禄、流落四方的大批浪人,却先一步乱了起来。
他们被幕府残余势力暗中煽动、收买,竟开始疯狂袭击东路军的补给线,与已归降藩国的粮仓,要在大夏后方,点起一片片混乱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