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047章 西路不贪
将在外,最忌一个“贪”字。
贪功,则孤军冒进;贪地,则后方空虚;贪一时之胜,则往往,埋下,日后倾覆的祸根。
孙传庭,戎马半生、治乱无数,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所以,在兵锋正盛、诸将都想着一鼓作气、直扑巴格达的时候,他却反其道而行,下了那道“停止追击、回头安顿”的将令。
命令传下,西路军前出的各路人马尽数收住脚步,不再向外多争一寸土地,而是回过头来沉下心,把已经拿下的巴士拉、库尔纳这一线,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清点、安顿、夯实一遍。
打下一座城,靠的是枪炮;可真正守住一座城、让一片新附之地长治久安,靠的却是水磨工夫的治理。
这正是孙传庭要在大军北望之前,先补上的功课。
他常对身边人讲,刀枪能夺地,却夺不来人心;前脚打下、后脚就走,留下的只会是一片比战前更乱的烂摊子,到头来还得再拿将士的命去填。
于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紧要的“安顿”,在两河下游,有条不紊地铺开。
随军的文吏们,被成批派了下去,一头扎进港口、河汊、坊市、村落。
他们逐港核税。
巴士拉本是波斯湾头数一数二的商港,过往的香料、丝绸、椰枣、珍珠、马匹,税目繁杂,旧奥斯曼税吏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规矩乱成一团麻。
大夏文吏便一处处港口、一个个税关重新厘定:什么货收多少税,明明白白张榜公布,废除旧日那些层层加码的苛捐,只收一道轻而明的商税;又把港口的泊位、仓储、船坞逐一清点、重新调度,让往来商船有处停泊、有栈存货、有规可循。
有个做香料买卖的老商人,过去一船货从外海到码头要被七道关卡层层扒皮,如今只缴一道,他攥着新税票反复看了三遍,转头就让躲去对岸的几个同行也把船开了回来。
那些原本因战乱、苛税而逃散的商人,见新朝税轻而规矩明,又陆续驾着船回来了,港口一日比一日热闹。
他们逐渠分水。
两河流域全靠一道道古老的水渠、坎儿井引两河之水,灌溉万顷良田。
水就是这片土地的命根子,也是各村落、各部族最易起争端的地方,旧秩序一乱,争水、抢水的械斗时有发生。
文吏们便沿着一条条水渠踏勘丈量,按田亩多寡、人户众寡,公平定下分水的时辰、份额,立下规矩,谁也不许恃强多占;又组织人手,疏浚淤塞的渠道、修补溃决的堤岸。
下游两个为争水械斗了几代人的村子,文吏把两村老者请到渠口,当着面量田、定时辰、刻石为凭,几十年的死结,竟就这么解开了。
汩汩清流重新淌进干涸已久的田畴,也淌进了当地百姓惶惑不安的心里。
他们逐坊编户。
大军打下的城池坊市,人口流散、成分复杂,奥斯曼残兵、探子很容易混迹其中。
文吏们便一坊一坊、一村一村,挨家挨户清点人口、编订名籍:谁家几口人、做何营生、从何处迁来,逐一问明记下,既摸清了治下的底数,便于安抚、赈济、派役,也让那些潜藏的残敌奸细无处遁形。
对归顺的本地百姓,则照旧保护其家产、信仰、生计,秋毫无犯。
编到一户逃难归来的鞋匠家,文吏见他铺面被毁,还替他登记了复工的木料与口粮,那鞋匠逢人便说,换了前朝,谁会管一个手艺人的死活。
与此同时,军法队四处巡查,清剿那些趁着战乱占山为王、劫掠商道、残杀百姓的散兵游勇、土匪残匪,一个个拔掉,为这片土地除暴安良;工程兵则开赴船坞、堤坝、道路,修缮被战火损毁的船坞港口,加固灌溉的渠堰,铺筑连通各据点的道路。
一队残匪盘踞在河口废堡,屡屡劫掠归港渔船,军法队摸清路径,夜间合围,一战擒了匪首,又把被掳的渔民、财物一一送还,沿河村落自此敢在夜里点灯。
这一番功夫做下来,看似大军顿足不前、白白耽误了北进的戎机,慢得让一些急于建功的将领直挠头。
可孙传庭却心如明镜——这看似慢了,实则是最快的。
后方这一片新附之地,只有被彻彻底底梳理踏实、秩序井然、人心安定,税、粮、水、路、人口样样明白,大军日后向北,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否则大军一走,后方便可能烽烟四起,那些表面归附、暗中观望的势力,正等着大夏后方空虚,好趁机作乱。
如今根基夯得越实,他们便越是无机可乘。
在安顿地方的同时,李定国则把精力,放在了另一桩同样紧要的大事上——整顿那支由多族混编而成的仆从军。
西路仆从军来自阿拉伯、波斯、土库曼等诸多部族,语言不通、风俗各异、旧属不同,凑在一处打仗,问题百出。
军令传下去,经几道翻译,早走了样;几个部族的兵马,因鸡同鸭讲、误会丛生,常起摩擦;补给分配,也因各营各有来路、标准不一,而时生怨言。
前几仗之中,已经几次因为指挥、协同的漏洞,险些坏了大事。
最险的一回,是在巴士拉外围清剿残敌。
李定国下令左翼包抄、中路压上,命令先译成波斯话、再由波斯话转成阿拉伯话,传到左翼时竟变了意思,那一路人马误以为要原地据守,眼睁睁放跑了被围的敌人,中路却扑了个空。
战后清点,几个部族的军官互相指责,差点在帐外动了刀。
还有一回发补给,两营都觉得自己分得少、对方分得多,险些哗变,查下来不过是计量的法子不一样。
桩桩件件,都让李定国意识到,这支军队人数虽众,若不把指挥、言语、补给这三根柱子立起来,真遇上奥斯曼主力,人数越多,反倒乱得越快。
李定国对症下药,一条条整改。
他把军校译员成批补进各营,规定统一的简明军令、号令、旗语,让不同母语的士兵,靠着号令、鼓点、旗帜也能协同作战;又打乱原先纯按部族编营的旧法,把不同部族的士兵混编在一处,同训、同食、同守、同战,日久生情、磨合默契;补给则统一标准、统一调度,赏罚分明,绝不厚此薄彼。
他还亲自到各营走动,用刚学的几句各族问候语拉近距离,为那些作战勇敢的仆从兵,亲自披红、授赏。
有个波斯仆从兵和一个阿拉伯仆从兵,起初因一处水源起了误会,险些拔刀相向,后来被编进同一个什,一块巡逻、一锅吃饭,几场遭遇战打下来,竟成了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
这样的变化,日复一日在营中上演。
那支原本松散、隔阂重重的混编军,渐渐被磨炼成一支令行禁止、能打硬仗、真正握在大夏手里的劲旅。
李定国又挑出其中识文字、有威望的本地军士,送入短训班,学大夏的军法与队列操典,结业后回去做各营的骨干,一层一层把军令贯到底。
几个月下来,这支杂色军队再不是各打各的散沙,炮声一响,哪一营堵截、哪一营包抄、哪一营押送伤员,都能依着旗号各就各位。
一次合操,李定国故意在烟尘里连换三面令旗,几族混编的各营竟没有乱,鼓点一起便知进退,操演结束,几个原先最不服管的部族老骑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么个练法,比各自为战时强出太多。
李定国看在眼里,只淡淡说了一句:能听懂同一道号令的兵,才是一支兵。
后方治理日渐稳固,手下军马日渐精强,西路军这口气,沉得越发从容。
孙传庭站在重新疏浚、清流潺潺的水渠边,看着远处复耕的良田、回港的帆樯、操练的军马,对李定国淡然道:“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靠功夫。咱们在这儿多待三个月,巴格达那边就多慌三个月;咱们脚下越稳,他们心里越没底。这仗到底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咱们说了算。”
李定国含笑点头,深以为然。
这便是大夏西路军的可贵之处——胜而不骄、得而不贪,时时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掌中。
也有随军文吏不解,私下议论说大军正当乘胜,何必在这些簿书、水渠、人户上耗费工夫。
孙传庭听见了,也不恼,只把那人带到巴士拉旧港。
昔日被战火和苛税逼得十室九空的码头,如今重新泊满了商船,椰枣、香料、皮货堆成小山,本地脚夫扛着货,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跟大夏兵讨价还价。
孙传庭这才开口:“你看见的是耽误了三个月,我看见的是,日后大军北上,这一港的粮、这一城的人,都不会在背后捅咱们一刀。贪一程地,丢一条根,那才是真慢。”
那文吏面红耳赤,心服口服。
就在西路军于两河之上从容固本、蓄势待时的同时,万里之外的东方日本战场,东路军已经把江户团团围住。
眼见大势已去,德川幕府终于派出了求和的使者,来到东路军前。
然而这位使者带来的,却并非大夏想要的东西——一场针锋相对、半步不让的谈判,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