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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巴格达阴影

    巴士拉易手,两河粮台初立,西路军看似在两河下游站稳了脚跟。

    可越是往西北方向望,那片笼罩在巴格达上空的阴云,便越是浓重。

    丢了巴士拉,等于被大夏一把扼住了波斯湾的出海口,奥斯曼帝国,岂肯善罢甘休。

    坐镇巴格达的帕夏,奉了君士坦丁堡的严令,要把这支远道而来、深入内陆的大夏军队,重新赶下海里去。

    奥斯曼人很清楚,大夏军队最大的软肋在哪里。

    西路军越往两河腹地走,离波斯湾的海岸、离海上补给线,便越远。

    这两河流域,河汊纵横、沙漠广袤,沿途多是陌生的部落、陌生的水土。

    大军的粮草、弹药、器械,全靠一条从巴士拉伸向前线的补给线维系,绵长而脆弱。

    奥斯曼帕夏打的如意算盘,正是冲着这条命脉来的——他不与大夏正面硬拼,而是从巴格达、从两河上游,源源不断地调出守军与归附的阿拉伯、土库曼部落骑兵,前出到两河中游,昼夜不停地袭扰、截断西路军的粮道,今天烧一座屯粮点,明天劫一支运输队,后天又伏击一队巡哨。

    他要的,是一点点耗干西路军的粮草、磨尽西路军的耐心,把大夏拖进一场,远离海岸、补给吃紧、敌暗我明、越陷越深的两河消耗泥潭。

    他笃定,再精锐的军队,一旦粮道被断、被拖得师老兵疲,也会露出破绽;到那时,他再以逸待劳,集结主力,在对奥斯曼最有利的地形、最有利的时机,逼迫大夏,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一战,把这支孤军深入的军队,彻底碾垮。

    巴格达城内,那位帕夏反复向部下推演这套打法。

    他指着铺开的羊皮地图,用突厥语对一众部落首领说,大夏人的火器确实厉害,正面列阵,谁上去都是送死,可他们再厉害,也是从几万里外来的客军,枪炮弹药吃一粒少一粒,人吃马嚼,哪一样不得从海边运来?

    “我不跟他的炮阵硬碰,我只掐他的喉咙。”

    他做了个扼紧的手势,“等他粮尽弹绝、军心浮动,自己就得求着跟我在旷野决战,到那时,我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压上去,他那点火器,救不了他。”

    几个被许了劫掠好处的部落首领轰然应和,仿佛已经看见大夏军队在沙漠里饥渴溃散的模样。

    帕夏又派出快马,向大马士革、阿勒颇的总督求援,他要把两河变成一张越收越紧的大网。

    一时间,两河中游,烽烟四起。

    奥斯曼的轻骑兵,像一群群嗅到血腥味的胡狼,飘忽不定,专挑补给线下手。

    一支从巴士拉往库尔纳运粮的船队,在一处河湾,遭到了埋伏在两岸芦苇荡里的部落骑兵袭击。

    箭矢、火油瓶,雨点般砸下,押运的波斯仆从兵,仓促应战,险些被烧了粮船,亏得护航的小炮船赶到,一通炮火,才把敌人驱散,可也折了几个水手、烧了半船粮食。

    还有一支陆路上的骡马运输队,被骑兵趁着沙暴,劫走了十几驮弹药,带路的本地向导,也被掳了去。

    前线的请战文书,一份份,送到了西路军统帅孙传庭、与前锋大将李定国的案头。

    不少仆从军将领、甚至一些大夏年轻将校,都被这没完没了的袭扰,激起了火气,纷纷请战,要求大军即刻北上,直捣巴格达,狠狠干奥斯曼一场,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骚扰粮道。

    李定国帐下一员年轻的仆从军统领,更是当场把刀按得铮铮作响,红着眼请战:“大帅!末将愿带本部做先锋,十日之内,把那些袭粮的胡骑脑袋,尽数提来见您!弟兄们在明处守着粮船,他们在暗处放冷箭,这么憋着,实在窝囊!”

    李定国没有立刻呵斥,只问他三个问题:你的人马,离了水渠,能带几日饮水?

    奥斯曼骑兵不与你接战、只往后退,你追是不追?

    你这一追,身后的粮道,又由谁来守?

    那统领被问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一个也答不上来,这才悻悻退下。

    正是这些看似窝囊的忍耐,替大军守住了真正的要害。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面对群情激昂,孙传庭却异常冷静。

    他盯着两河的舆图,看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奥斯曼人,盼的,就是咱们,沉不住气。”

    孙传庭的手指,点在巴格达与巴士拉之间,那片广袤而空白的两河腹地,一字一句,剖析给众将听,“你们看,从这儿,到巴格达,几百里地,尽是河汊、沙漠、生分的部落。咱们,若现在,就怒而兴兵、孤军北上,会是什么光景?粮道,越拉越长,处处,都得留人防守,兵力,越分越薄;敌人,却以逸待劳,骑兵,在前面,牵着咱们走,想在哪儿打,就在哪儿打,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到时候,前,有巴格达坚城重兵,后,粮道,又被节节袭断,咱们这支,远离海岸的孤军,就真,被他,拖进泥潭里了。”

    李定国,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这位百战前锋,最是知兵,他接口道:“大帅说得是。敌在暗处、我在明处,地利、人和,眼下都不在咱们这边。奥斯曼人,是想拿这些骑兵,当钩子,钓咱们这条大鱼。咱们,偏不上他这个钩。”

    两位主帅,一眼,就看穿了奥斯曼帕夏,那以逸待劳、诱敌深入的圈套。

    西路军,没有被前线的零星失利、与部下的请战呼声,冲昏头脑,而是,异常清醒地,按下了,急于决战的念头。

    孙传庭当即定下方略:不贸然北攻,反客为主,以稳制拖。

    奥斯曼人想拖?

    那大夏就比他更沉得住气。

    西路军没有去追逐那些飘忽不定、打完就跑的部落骑兵——你骑兵跑得再快,大夏也不拿主力陪你在沙漠里兜圈子,而是转过身,把根狠狠扎下去。

    大军以巴士拉为根基、以两河粮台为依托,顺着一条条水渠、一处处河汊,稳步向前蚕食推进。

    每往前推进一步,便立刻修起坚固的工事据点:临河筑炮台,护住水路;要冲立寨堡,屯粮驻兵。

    一段段把从巴士拉伸向前方的补给线,用碉堡、炮船、巡哨牢牢护住,让奥斯曼骑兵再难下手。

    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把原本脆弱绵长的粮道,经营成一条打不断、烧不绝的钢铁走廊。

    河上的炮船白日护航、夜里锚泊,沿岸每隔十里设一处烽火墩,敌骑一出动,浓烟一起,就近的寨堡即刻出队接应,粮队则退入最近的护点。

    几次下来,部落骑兵折了人马却连一袋粮都抢不走,袭扰的劲头便泄了大半。

    与此同时,孙传庭更借着这稳扎稳打的推进,不慌不忙做另一件大事——摸清敌人。

    他派出大股精干斥候与本地向导,化装成商队、牧民,深入两河中游,甚至巴格达周边,一点一点把奥斯曼军队的兵力部署、火器配备、骑兵数量、屯粮所在、补给路线,统统探查清楚;又通过那些被奥斯曼压迫、却与大夏通商得利的部落和商人,细细摸清奥斯曼与各阿拉伯、土库曼、库尔德部落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恩怨——哪些部落是被强征裹胁的,哪些与帕夏貌合神离,哪些又可以争取。

    有个叫阿卜杜勒的本地商人,常年往返两河做椰枣、皮货生意,被大夏斥候以公平买卖和保护商路打动,悄悄提供了不少奥斯曼屯粮、调兵的实情。

    他告诉大夏军官,奥斯曼看着声势大,实则那些部落骑兵各怀心思,真肯为帕夏卖死力的没多少;只要大夏稳住脚跟、断了他速胜的念想,时间一长,这盘散沙自己就会松动。

    这份来自底层的见识,更印证了孙传庭的判断。

    还有一队斥候,跟着一支给奥斯曼运粮的骆驼队走了整整七日,把沿途三处隐秘屯粮点、两处骑兵歇马的绿洲,都悄悄绘进图里。

    带队的斥候队长回来复命时,人晒脱了一层皮,却带回一句要紧话:奥斯曼的军粮,也要从更远的上游,靠这些驼队一程程倒下来,他想断咱们的粮,他自己的粮道,其实比咱们更长、更脆。

    孙传庭听罢,只在舆图上那三处屯粮点轻轻一点,没多说什么,李定国却已心领神会——真到决战那一日,这些都是可以反手掐住的七寸。

    就这样,奥斯曼本想以拖制夏,把对手拖疲、拖垮;可几个月下来,陷入泥潭的却仿佛换了角色。

    大夏非但没被拖垮,反而趁着这段时间,把后方经营得铁桶一般,把敌人的底细摸得门儿清,补给线越护越牢,归附的部落越来越多,兵锋虽缓,势头却越蓄越足。

    而奥斯曼那一次次袭扰,除了白白折损骑兵、徒然暴露兵力部署之外,再难占到半分便宜,想诱大夏北上决战的算盘,落了个空。

    决战的时机在什么时候,决战的地点选在哪里,又该怎么打——这决定两河归属的主动权,被孙传庭、李定国牢牢攥在自己手心,绝不跟着敌人的节奏走。

    这一日,孙传庭站在新筑成的一处河防炮台之上,望着西北方向巴格达那片沉沉的阴影,又回望身后那一片已经安定、复苏的两河下游,忽然对身边的李定国,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传令,前出的人马,一律停止向外追击、扩张。从明日起,全军回过头来——把巴士拉、库尔纳这一线,给本帅彻彻底底清点、安顿一遍。”

    李定国先是一怔,随即会过意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