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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也门山地

    也门山地,与海边的港口,是两个世界。

    出了亚丁,往北、往东,地势陡然抬升,群山层叠、壁立千仞,一条条羊肠小道,在悬崖与乱石之间盘旋。

    山里的部族,世代栖居于此,民风剽悍、桀骜不驯,凭着天险,便是昔日奥斯曼的大军,也奈何他们不得,只能羁縻、安抚,听其在大山深处,自行其是。

    如今,大夏的旗帜,插上了亚丁,卢象升派人入山,晓谕各部族:只要献出部族名录、接受统辖、纳港通商,便可受新秩序庇护,盐铁、布匹、医药,皆可公平交易。

    可山里那几支最强横的部族,根本不理会这套。

    他们的头人,站在高高的山寨上,望着山下海边的来客,满心都是轻蔑与戒备。

    在他们看来,奥斯曼人奈何不了这片大山,远道而来的大夏人,一样奈何不了。

    他们非但拒绝献出名录、拒绝纳港,还放出话来:大山,是部族的大山,外人的兵,敢踏进山口一步,便叫他,有来无回。

    双方,就这么僵住了。

    求战的情绪,最先在一支仆从部队里按捺不住。

    这支部队的统领,是新近归附、急于立功的部族首领哈桑,手下有几百名善走山地的仆从兵。

    他几番请战,说山里部族看似凶悍,实则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天险嚣张,给他一支人马仰攻而上,日便能把那些头人擒来帐下。

    卢象升起初没有准,只命他守住山口、多加侦察。

    可哈桑立功心切,又轻视对手,竟趁一次巡山,自作主张带着本部几百人,向一处拒降部族的山寨贸然发起仰攻。

    这一攻,便吃了大亏。

    也门山路崎岖狭窄,一侧峭壁、一侧深涧,大队人马施展不开,只能排成一字长蛇艰难攀援,而山寨恰恰建在山势最险的半山腰,居高临下。

    哈桑的人马刚爬到半山,埋伏的部族武装骤然发难,零散却精准的冷枪从岩石后、石缝里响起,不断有攀爬的士兵中弹滚落;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巨响,无数磨盘大的滚石圆木顺坡奔腾而下,狠狠砸进狭窄山道上的人群。

    仰攻的仆从兵顿时乱作一团,躲无处躲、展无处展,上有冷枪滚石、下是陡峭山坡,进退两难。

    哈桑红着眼喝令强攻,可敌人藏在坚石险隘之后,连影子都摸不着,纯粹是活活挨打。

    短短一个时辰,麾下便伤亡数十人,山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伤兵,士气彻底崩了。

    哈桑万般无奈,只得含恨下令撤退,灰头土脸抬着伤兵退回山口,一次冒进落了个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队伍里有个叫阿卜杜的年轻仆从兵,从小在海边长大,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山。

    滚石砸下来时,他眼睁睁看着同乡被卷下山涧,自己抱着一块凸出的岩角,吊在半空,直到天黑才被同伴用绳索拖了回去。

    他后来对医官说,山上的人连面都没露几个,他们却连还手的方向都找不到,只觉得整座山都在朝自己砸石头。

    这一仗也让所有仆从兵明白了一个理:在别人的天险里逞勇,纵有一腔血气,也换不回几条命。

    抬回来的伤兵挤满了亚丁的医棚,卢象升一一去看过,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败报传回亚丁,帅帐里气氛凝重。

    哈桑自缚请罪,帐中众将也群情激愤,不少人被这场失利激怒,纷纷请战,说山地部族竟敢杀伤大夏麾下人马,若不狠狠还击、踏平山寨,大夏在红海的威严何存?

    有的更是直接请调现代火炮,要把据险顽抗的山寨轰个稀烂,杀一儆百。

    请战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换作别的统帅,被当众折了锐气,恐怕早已怒而兴兵。

    可卢象升异常冷静。

    他先按军法责罚了违令冒进的哈桑,随即却否决了所有增兵强攻、炮轰山寨的提议。

    “都冷静些。”

    卢象升指着也门山地的舆图,“本帅问你们三个问题。”

    “第一,这山寨就算拿现代火炮轰平了,然后呢?”

    他自问自答,“也门山地广袤千里,部族星罗棋布,山寨何止千百?轰得平一座,轰得平整片大山吗?山地作战是他们的主场,咱们大军困在穷山恶水之间,一步一道坎,要填进去多少人马粮饷?这是个无底洞,是泥潭。”

    “第二,这些山寨贫瘠得很,打下来能得着什么?没有富庶城池,没有丰厚缴获,只有满山石头和一群结了死仇的山民。勉强占了,又靠什么守?分兵把守一个个山头,那是把宝贵兵力活活拖死、耗死在大山里。”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目光扫过众将,“今日若为一时之气,用重炮去轰部族山寨、杀他们父老,整个也门山地的部族就会因惧怕、因仇恨抱成一团,彻底站到咱们对立面。本来只有几个拒降部族,这么一打,反倒逼出千千万万个死敌。这是智者不为的下策。”

    三个问题,如三盆冷水,浇熄了帐中的骄躁与怒火。

    众将冷静下来细想,果然如此——也门山地就像一块坚硬却没肉的骨头,硬啃只会崩了自己的牙。

    他还跟众将算了笔更远的利害:南路的根在海上,真正的对手是盘踞红海北端、地中海的奥斯曼,不是山里这些为一口盐、一块铁发愁的部族。

    把现代炮弹、精锐士卒耗在崇山峻岭里,就算赢了一百座山寨,也伤不到奥斯曼分毫,反倒把亚丁的守备掏空。

    用兵要看清谁是主敌、谁是疥癣,为一时颜面去打一场赢了无利、输了丢脸的仗,是最蠢的买卖。

    控住海,就扼住了山地的喉咙;放开山,又不把人逼上绝路——这才是花最小代价、收长久之功的打法。

    众将听到这里,连最初喊打喊杀最凶的几个,也彻底心服。

    那这山地难道放任不管?

    卢象升很快给出深思熟虑的方略,八个字:封港控海,放开山路。

    “山,他们想守,就让他们守着去。”

    卢象升露出成竹在胸的从容,“可他们总不能只靠满山石头过活?”

    他点破其中关窍:也门山地再险要,山里部族再剽悍,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山里产咖啡、产皮毛、产药材,这些山货要变成盐、铁、布匹、针线、医药,就离不开山外的港口、离不开海上贸易。

    他们的命门,从来不在险峻山寨,而在那几个通往大海的出山口、在那一条条海上商路。

    “咱们是海上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控海。”

    卢象升一掌拍在海图上,“传我将令:海军与仆从部队,把山地部族通往外海的港口、出海口、商路统统卡死封死,他们的山货一件也别想运出去,急需的盐铁布匹一件也别想运进来。至于山路,大可放开,咱们不进山围剿,由他们在自己的大山里往来。”

    一封一放,看似平和,实则精准掐住了山地部族的七寸。

    与此同时,卢象升又留出一条宽阔的活路与台阶。

    他命萨利姆等通译向山里放话:大夏并非要绝各部族生计,封锁只针对据险拒降、杀伤官兵的部族;凡愿意停止敌对、与大夏和平相处的,都可通过指定港口合法贸易,拿山里山货公平交换急需的盐铁布匹与医药,大夏保障商路安全、税赋公道,绝不为难。

    一手是封港断商、卡住命门的刚,一手是开口通商、给足好处的柔。

    卢象升要做的,是把这场原本要靠刀枪火炮硬拼的征服,变成一道交给时间与利益慢慢化解的题。

    道理很明白:拒降顽抗、守着山寨,便商路断绝、百物腾贵、日子越过越难;与大夏合作、和平通商,便能货畅其流、日子越过越红火。

    是抱着天险一起受穷结仇,还是走下山来通商互利,日子一久,山里的头人百姓自然算得清。

    大夏既不必把宝贵兵力陷进山地泥潭,又牢牢握住港口商路这真正的要害,既保住亚丁后背安稳,又给了山地部族一条体面有利的归附之路。

    方略既定,南路军不再纠结于一山一寨的得失,转而沉下心,把海岸港口这条命脉经营、封锁得滴水不漏。

    大山深处那几支拒降部族,起初还为击退哈桑的仰攻沾沾自喜、杀牛庆贺,可很快,他们便会尝到那种被卡住脖颈、有货卖不出、有钱买不进的难熬滋味。

    封锁才过月余,山里的光景就变了。

    往年此时,正是咖啡下山、换回全年盐铁的时节,如今出海口被巡船封住,一筐筐焙好的咖啡豆堆在寨中出不去;盐罐先见了底,一把盐要掰成几顿吃,打制农具的铁料断了来源,连火绳、铅子都越用越少。

    与之相邻、愿意通商的部族,却赶着驮队从指定港口换回了雪白的盐、成匹的布,还有大夏医官施的药。

    两相比照,山里人心先浮动起来,先是普通牧民偷偷抱怨,继而有小头人私下找到萨利姆,问若肯停手,贸易是不是当真能重开。

    强硬的大头人杀了两个“动摇”的人立威,却压不住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

    时间与利益,终将替大夏兵不血刃地叩开那一扇扇险峻山门。

    就在卢象升以一份“控海放山、以商促附”的清醒与耐心,从容应对也门山地的同时,遥远的北方冰原之上,赵二虎的北路军一路稳扎稳打,已把堡站与实际控制线推进到了鄂毕河上游。

    而正是在这里,连战连败、东线摇摇欲坠的沙俄,竟第一次主动派出使者,来到北路军大营,试探着提出了——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