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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红海会旗

    亚丁的疫病,被彻底扑灭了,港口的污秽清扫干净,饮水煮沸、沟渠疏通,一座座医站、仓库、船坞,也相继修缮、落成。

    经过这一场抗疫的淬炼,亚丁,这座红海南口的咽喉要地,从里到外,都换了模样,成了一座整洁、安定、可靠的深水良港。

    这一日天朗气清,海风和煦,亚丁港举行了一场庄严而简朴的升旗仪式。

    港口校场之上,南路军列队肃立;闻讯赶来的,还有亚丁当地的头人、长老、商人,以及无数曾在医站里被大夏医官从疫病手中救回性命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校场中央那根崭新高耸的旗杆之上。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

    在无数道肃穆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面大夏旗帜由仪仗护卫着,沿旗杆缓缓攀升,最终在红海南口猎猎的海风之中迎风舒展、高高飘扬。

    这一刻,校场上的南路军将士齐齐挺胸、敬礼,胸中热血翻涌。

    这面旗帜升起在离家万里之遥的异域港口,它意味着大夏的力量、秩序与庇护,从此牢牢扎根在这条沟通东西的黄金航道之上。

    亚丁不再只是一个临时停泊点,而将成为大夏在红海南口长期经营的补给枢纽与护航基地。

    望着那面飘扬的旗帜,当地的头人、商人、百姓神情各异,却大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定。

    经过抗疫这一遭,他们早已看清,大夏不是来了就走的过客,而是要长久守护这片海域、这方港口的新主人。

    旗帜之下,是整洁的港口、公道的税则、安全的航道,还有能救命的医站。

    对这些世代在红海风浪与豪强盘剥中讨生活的人而言,这样的新主人,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人群里,做香料生意的老商人拉希德,望着那面旗,心里百转千回。

    疫病横行那阵,是大夏医官救了他高烧不退的小孙子,也是大夏军的巡逻队,帮他守住了险些被乱民哄抢的货栈。

    从前亚丁几易其主,每换一回,商人都要被剥一层皮,唯有这一回,税则写在木牌上明明白白,护航的船队还肯为商船撑腰。

    他默默盘算,等仪式散了,就去把去年没敢走的那趟远海货重新排上日程——在这面旗子底下跑船,他心里踏实。

    像拉希德这样想的商人不在少数,旗帜升起的那一刻,许多人已经开始重新盘算起红海两岸的生意。

    升旗典礼刚刚结束,一封来自遥远东方的电报,便由电报兵快步送到卢象升手中。

    卢象升展开一看,一向沉稳寡言的他,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少见的亮色。

    他抬眼扫过身旁的郑旺、老蔡头、萨利姆等文武僚属,把电文朗声念了出来——西路军已攻克两河门户巴士拉,奥斯曼总督弃城北逃;如今西路正设立两河粮台,修水利、安流民、固补给,把波斯湾与两河下游,经营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好!”

    郑旺第一个拍掌,“西路拿下巴士拉,咱们南路站稳亚丁,这万里远征的两个拳头,可都砸实了!”

    老蔡头这个跟了大半辈子海的老领航,眯着眼笑:“大帅,老朽跑了一辈子船,从广州到红海,这几万里海路,从前想都不敢想能是咱们自己的船队说了算。如今,嘿,就快了!”

    卢象升却没有急着庆贺。

    他挥了挥手,领着众人回到帅帐,来到那幅巨大的海图舆图之前。

    他凝神望着图上那两片广袤的疆域,一只手缓缓按在红海南口的亚丁,另一只手缓缓按在波斯湾畔的巴士拉,片刻之后,两根手指同时向着北方、向着那片阿拉伯半岛与奥斯曼帝国的南翼,缓缓合拢。

    “诸位,看明白了吗?”

    卢象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这,就是眼下的大势。”

    他指点着海图,逐层推演:“咱们南路如今控住了红海南口,亚丁、摩卡一线,掐住了红海这条东西商路的南大门;西路李定国、孙传庭他们拿下巴士拉,据住波斯湾,又经营两河,等于把另一只手,按在了奥斯曼南翼的东大门。”

    “你们再看这中间——”卢象升的手指在阿拉伯半岛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缓缓划过,“南路从红海往东、往北,西路从波斯湾、两河往南、往西。两只臂膀这么一合,整个阿拉伯半岛,还有奥斯曼帝国整个南翼,就被咱们从东西两个方向,牢牢夹在了中间。这在兵法上叫什么?叫钳形之势!”

    帐中众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一幅波澜壮阔的万里战局图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是啊,从前只觉得南、西两路远隔万里、各自为战;可如今站在这海图之前才惊觉,原来两线的每一步推进,都在向着彼此靠近,都在为那最终的合围积蓄力量。

    卢象升又点出一层众人没看透的利害:南路掐住红海,断的是奥斯曼与埃及、地中海往来的南脉;西路据住两河,顶的是奥斯曼向东的门户。

    两钳一旦真正合拢,半岛上那些首鼠两端的部族,再难在奥斯曼与大夏之间左右逢源,只能择木而栖;而奥斯曼想从埃及、叙利亚调兵东援,也处处受制。

    他特意叮嘱,电报要定时与西路互通,两边的水文、敌情、粮情并到同一张海图上推演,万里之外的两支大军,从此要像一个人的左右臂那样协同,而不是各打各的。

    众将这才明白,所谓会师,不只是两面军旗在某片海域碰面,更是两套补给、情报与火力,真正拧成一股绳。

    “大帅,”萨利姆这位精通沿途诸般语言风土的通译,也难掩激动,“照这么走下去,南路与西路会师红海、两河之间,岂不是指日可待?!”

    “万里会师,可期。”

    卢象升缓缓点头,吐出八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豪情,但那豪情转瞬,便又被他一贯的冷静与清醒取代。

    他深知,越是形势大好,越不能被捷报冲昏头脑。

    南路眼下看着风光,可这红海数千里海岸线、沿途错综复杂的部族势力,哪一处不夯实,都可能在将来成为捅向后背的刀。

    奥斯曼在红河北端根基未损,随时可能再派舰队反扑;而眼前这亚丁身后的也门山地,更是一片部族林立、地势险要、尚未真正归附的硬骨头。

    “会师是迟早的事,却不是现在靠空想就能等来的。”

    卢象升收了豪情,话锋一转,恢复了冷静务实的统帅本色,“咱们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望着北边做一口吃成胖子的美梦,而是低下头,把脚下这一亩三分地,一寸寸夯实、扎牢。”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红海沿岸与也门山地的位置,为南路锁定下一步方略:“红海沿岸这些港口据点,咱们拿下一个,就要守住一个、经营一个,修船坞、建仓库、立税站、设医点,把补给和人心都扎下根。尤其是身后这也门山地——”

    卢象升的目光变得凝重:“也门山地部族众多、地势险要、民风剽悍,又素来不服王化。他们若不肯真心归附,咱们这亚丁港,就等于后背上抵着一把刀,睡不安稳。这片山地、这条海岸,必须逐点巩固、逐处理顺,急不得,也绕不过。”

    一番话,给帐中因捷报而升腾的骄躁情绪悄悄降了温。

    众将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跟着卢象升这样的统帅,他们早已习惯了胜不骄、败不馁,越是顺风,越要把每一步走稳。

    升旗之后的亚丁,没有沉浸在捷报的欢庆里,而是迅速转入更加扎实的经营与巩固:港口扩建、船坞动工、护航船队往来巡弋、海岸各点逐一摸排布设。

    一面飘扬的大夏旗帜之下,是一种沉稳坚韧、步步为营的力量,在红海南口悄然生长壮大。

    新修的船坞里,工匠昼夜赶工,从前要远渡印度才能修补的战船、商船,如今在亚丁便能换板、补缝、校准舵叶;码头旁的货栈分区而立,香料、咖啡、布匹、粮食各有其位,进出都有明文规矩;护航队定下班次,商船结伴、军舰护卫,曾猖獗一时的私掠船连吃了几个亏,渐渐不敢靠近南段航道。

    卢象升还命人把这一带的风向、暗流、淡水井位一一勘明,标注在海图上,发给每一位进出的领航。

    一座港,便这样从单纯的歇脚点,变成了能修船、能囤货、能护商、能传信的真正根基。

    过往水手都说,船一过曼德海峡望见亚丁的旗,悬着的心就能落回肚里。

    而西路克复巴士拉的消息,更像一声遥远的号角,让南、西两线将士都看清了那万里会师、两臂合围的壮阔前景,军心为之一振。

    只是,卢象升所担忧的那把抵在亚丁后背的“刀”,很快便主动露出锋芒——也门深处的几支山地部族,自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非但不肯归附,甚至断然拒绝了南路要他们献出部族名录、接受统辖的要求,还在山口设下鹿角、擂鼓示威,摆明了要给这位初来乍到的红海南口新主人,一个结结实实、不容小觑、也一时半会儿真正绕不过去的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