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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关东震动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德川家光的心头。

    京都易主了。

    那位被幕府架空、供奉了数百年的天皇,在公卿簇拥下大开城门,迎大夏军队入城;紧接着,大坂这座天下的粮仓、商业的心脏也宣告失守,米商开仓、町人归顺。

    再往后,连万里之外巴士拉被大夏西路军攻克、两河改天换地的消息,也随着商船漂洋过海传到日本——连那样庞大的奥斯曼帝国都挡不住大夏的兵锋,这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日本,愈发雪上加霜。

    近畿,已是彻底守不住了。

    困守的德川家光在居城里连日召集老中、重臣密议对策。

    地图之上,大夏东路军的兵锋势如破竹,正沿着东海道一步步向关东、向江户逼近。

    局势危如累卵。

    一番焦灼的争论之后,德川家光咬着牙,做出了两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其一,是战略收缩、退保老巢。

    他要主动放弃已经守不住的近畿,把幕府的核心力量、亲藩重臣尽数撤回关东,退守江户。

    江户是德川幕府起家的根本,是御三家、谱代大名的根基所在,经营多年、城坚粮足。

    在德川家光看来,只要退回关东、据守江户,依托关东平原的纵深与亲藩的力量,未必不能与大夏长期对峙、以待时变。

    其二,则是一道狠辣至极、堪称“焦土抗战”的命令——他向沿途各藩严令“断粮、坚壁清野”。

    命令要求:大夏军推进所到之处,各藩各地必须把田里将熟未熟的庄稼尽数割走或焚毁;粮仓里的粮食,能搬则搬,不能搬则一把火烧光;无法带走的物资、屋舍、桥梁、道路,统统破坏、焚毁。

    总之,绝不给大夏军队留下一粒粮、一口井、一座完整的村庄,要让大夏军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补给断绝、不战自溃。

    在德川家光的盘算里,这是一道足以拖垮、拖死远道而来的大夏军的毒计。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大夏军队在一望无际的焦土与饥荒中进退两难、师老兵疲的狼狈模样。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唯独漏算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人心。

    这道听起来狠辣决绝的命令,一旦真正下到了地方、下到了民间,便彻底变了味、走了样,非但没能迟滞大夏军,反而加速了德川幕府自身的瓦解。

    最先让这道命令落空的,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日本百姓。

    坚壁清野,说起来轻巧,可要毁掉的是谁的田?

    是谁的粮?

    是谁的屋舍家园?

    那是老百姓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一滴血侍弄出来的命根子!

    东海道边,有个叫与平的老农,接到藩里传来的命令——要他亲手割掉、烧掉自家那片眼看就要成熟的稻子,还要烧掉住了一辈子的老屋,跟着藩里撤往后方。

    与平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饱满、在风里起伏的稻浪,这个老实巴交、逆来顺受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头一回红了眼、梗起了脖子。

    “烧田?烧屋?”

    与平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这稻子,是我一家老小明年的活路!这屋,是我爹我爷一辈辈传下来的!幕府一句话,就要我亲手毁了?我烧了它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像与平这样的百姓,何止千万。

    没有一个庄稼人,愿意亲手毁掉血汗浇灌的田、遮风挡雨的家。

    所谓坚壁清野,到了民间,竟荒诞地变成了另一番景象:百姓非但不肯毁粮烧屋,反而赶在藩兵到来之前,连夜抢收庄稼、深挖地窖,把粮食、种子和值钱的家当想方设法藏起来;老弱妇孺也提前躲进山里、投奔亲戚,只求自保求生。

    他们要保住的,从来不是幕府的什么大局,而是自家老小在这场乱世里能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指望。

    与平带着两个儿子,趁着月色把大半熟的稻子抢先割倒,一捆捆藏进后山的洞,又在屋角、灶台下挖了暗窖,埋下稻谷和腌菜。

    藩兵挨村催着烧田时,他领着全村人跪在田头,只说庄稼还青、烧了可惜,又凑了些鸡鱼孝敬,硬把日子往后拖。

    等藩兵前脚一走,后脚大夏军的前锋便到了村口。

    与平原以为要遭兵灾,攥着锄头的手直发抖,谁知那支军队秋毫无犯,还在村口支起平价粮棚,给断粮的人家施粥。

    与平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拼命藏下来的粮,到底没白藏,而他拼死不肯烧的田,也真的保住了。

    命令变味的另一头,在各藩大名。

    德川家光先前当殿斩杀迟疑的大名,本想立威,却早已寒了诸藩的心。

    如今又要各藩耗尽自家的粮食、物资,去替幕府填那个无底洞,去执行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焦土之策,各藩大名心里那本利害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大夏军势大,连京都的天皇、大坂的豪商都归顺了,德川幕府还能撑多久?

    为了一个眼看就要垮台的幕府,去拼光几代人积攒的家底,去得罪治下早已怨声载道的百姓,去给自己将来留一条绝路?

    这样的蠢事,谁肯干?

    于是,各藩对幕府的严令,几乎清一色地阳奉阴违。

    明面上高呼“为幕府尽忠、与大夏决一死战”,回书慷慨激昂;暗地里却按兵不动、虚与委蛇,粮食能藏则藏,绝不肯白白烧掉,兵力能缩则缩,绝不肯替幕府去当炮灰。

    更有不少眼光活络的藩,早已暗中派出使者,与推进的大夏东路军暗通款曲、预留后路,就差把“观望待降”四个字写在脸上。

    东海道上一个小藩的家老,把两封回书同时摆在主公案头:一封写给江户,字字泣血,誓与幕府共存亡;另一封却悄悄递向大夏军前,措辞恭顺,附上本藩的人丁、粮秣数目,只求刀兵到来时保全家门。

    主公问他为何如此,家老苦笑道:“幕府要咱们烧尽存粮、拼光家臣,这是拉着全藩给德川家殉葬。咱们赌不起,也不愿赌。”

    这样两头下注的藩,沿东海道一个接一个。

    有的藩甚至暗中给大夏军指路、送粮,只盼大军过境时秋毫无犯。

    幕府苦心经营两百余年的封建纲常,在生死利害面前,一层层剥落殆尽。

    如此一来,德川家光那道自以为得计的坚壁清野,便落了个两头落空、自我瓦解的下场:民间,百姓藏粮自保,绝不肯毁田;藩里,大名拥资观望,绝不肯耗力。

    他想留给大夏军的那片寸草不生的焦土,压根就没能出现。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道命令到头来,反而狠狠反噬了幕府自己。

    德川军后撤、转战,同样要吃粮、要补给。

    可沿途百姓把粮食藏了,各藩对幕府的征粮又百般推诿、拖延、哭穷。

    幕府的征粮官四处碰壁,根本征不上多少军粮。

    一支连自己都填不饱肚子的军队,又谈何坚壁清野、迟滞敌军?

    德川家光亲手下的这道命令,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先断的,竟是幕府自己的征粮之路。

    而当大夏东路军在郑成功、满桂率领下,沿着东海道稳步推进时,他们看到的景象,与德川家光设想的“焦土死地”截然相反。

    沿途没有烧毁的村庄,没有绝收的荒野,也没有饥馑流民拼死抵抗。

    大夏军看到的,是一个个虽然警惕、却依旧完整的村庄;是一群群躲在一旁静静观望、只求在乱世里活下去的百姓;是一座座紧闭城门、却绝不肯为行将覆灭的幕府白白殉葬的藩城。

    队伍经过一处村口,几个孩童躲在老树后探头,胆大的还捡起路上遗落的干粮渣。

    满桂让人把随军的米饼留下一些,又命通译喊话,说大军只诛幕府、不扰百姓。

    村里的长者颤巍巍捧出一碗清水,按乡间礼数奉上,问大军是不是真要走到江户、是不是往后不用再缴那么重的年贡。

    通译一一答了,长者听完,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回身朝村里挥手,紧闭的柴门这才一扇扇打开。

    这样的情形,东海道上几乎日日都有。

    郑成功看得分明:幕府失的不是一两座城,而是整片乡间的人心;大军脚下走的,也不只是一条官道,而是一条被德川家光亲手让出来的、直通江户的路。

    郑成功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幕,又接到斥候关于幕府坚壁清野彻底落空、各藩纷纷观望的密报,他与身旁声如洪钟的满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从容。

    “德川家光是急糊涂了。”

    郑成功淡淡开口,一语道破,“他以为一道命令,就能让天下人替他德川家陪葬。可他忘了,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他一家一姓的天下。老百姓要活,大名们要保身家,谁肯为了他一个注定要输的幕府,去毁自己的根?失了人心,他这焦土之策,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

    满桂哈哈一笑,声震四野:“郑帅说得是!他越折腾,人心散得越快!我看这关东,传檄而定的日子,不远喽!”

    事实正是如此。

    德川家光那道看似狠辣的焦土命令,因尽失人心而从内部自我瓦解,非但没能迟滞大夏军分毫,反而让更多百姓、大名看清了幕府的穷途末路与自私凉薄,东路军一路向东推进的阻力,竟因此大减。

    只是,与所有人预想中“宜将剩勇追穷寇”、一鼓作气直扑江户的猛打猛冲不同,郑成功、满桂在判明关东人心大势之后,却出人意料地勒住了缰绳,并不急于挥师猛追。

    他们下达的军令,竟是——沿东海道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地修起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