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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京师学潮
大夏立国以来,百废俱兴,陈阳力推格物实学,格物、算术、天文、机械、测绘、农政、医工,各门实学,在京师与各地,蓬勃兴起。
新式学堂、格物大学,如雨后春笋,朝廷取士、用人,也越来越看重真才实学,而非只会寻章摘句、空谈性理的八股文章。
这场千年未有的学风巨变,在带来勃勃生机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触动了一批守旧儒生的根基与脸面。
在他们看来,圣贤经义,才是天地间的根本、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而那些奇技淫巧、格物之学,不过是工匠之流的“末技”。
如今,朝廷竟如此推崇“末技”,让格物之学,隐隐有压过经义、喧宾夺主之势,这在他们眼中,简直是“礼崩乐坏”、本末倒置。
他们,或出于真心的迂腐,或出于自身地位、利益受损的怨怼,时常在国子监、在各处旧书院,聚徒讲学、抨击新学,哀叹“圣学式微”、“正道不彰”。
在这些守旧儒生,日复一日的鼓动、熏陶之下,国子监与几座旧书院里,一批年轻、热血,却又涉世未深、容易被煽动的学生,心中,也渐渐积起了对新学的不满与怨气。
他们,寒窗苦读圣贤书,本指望凭着经义文章,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如今,却眼见着,那些学格物、算术、机械的“匠人学子”,越来越受朝廷重用,而自己所学,反倒像是“过时”了一般。
巨大的失落与焦虑,被守旧儒生一挑唆,便化作了一腔“扞卫圣道”的激愤。
终于,这股情绪,彻底爆发了。
这一日,在几名守旧儒生的暗中串联、鼓动下,国子监与旧书院的数百名学生,身着青衫、头戴儒巾,成群结队,涌上京师街头,又齐聚到宫城之外、学部衙前,集体“陈情”。
他们,高举着“扞卫圣学”、“罢黜奇技”、“尊崇经义”的标语,群情激昂地,诵读着抨击新学的檄文,要求朝廷,“端正学统”、降低格物之学的地位、重回经义取士的“正道”。
为表决心,一些学生,甚至当场宣布,罢课、罢读,以示抗议。
一场声势不小的学潮,就此爆发,引得京师百姓,纷纷围观,议论纷纷,连朝堂之上,也为之震动。
消息传入宫中,立刻便有了两种声音:一派主张强硬弹压,派兵驱散、抓捕为首者与背后煽动的儒生,以儆效尤;另一派则主张暂且退让,压低格物之学的规格,安抚士林、息事宁人。
面对这两种声音,陈阳,却都没有采纳。
他听完奏报,神色平静,既无震怒,也无动摇。
“镇压?”
陈阳缓缓开口,否决了第一派,“这些学生,不过是读了一肚子书、却没见过天地真相的年轻人,被人几句空话,煽动起来罢了。他们不是叛逆,是一时糊涂。对读书人动刀兵,只会把他们,越推越远,还白白坐实了‘朝廷容不下清议’的口实,蠢。”
“那退让?”
他又摇头,否决了第二派,“更不行。格物实学,是强国富民的根本,是朕,是这个国家,未来百年的命脉所在。今日,他们一闹,咱们就退一步,把实学压下去,那才是,真正的误国、是对天下苍生,不负责任。原则,半步,不能让。”
既不镇压,也不退让,那这学潮,该怎么平?
陈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他想起了一个人:“他们不是觉得,格物之学,是‘奇技淫巧’、是‘末技’,觉得经义,才是唯一的大道吗?好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传旨——让徐光启徐老,出面,在京师,开一场公开的大课。朕,要让这些学生,亲眼看一看、亲手摸一摸,他们瞧不上的‘奇技淫巧’,到底,是什么东西!朕倒要看看,是他们脑子里那些空论有力量,还是这天地间的真理,更有力量!”
一场别开生面、注定要载入大夏教育史的公开大课,在京师最大的讲堂与广场上,隆重开讲。
主讲者,正是德高望重、学贯中西的徐光启。
这一日,不仅那些闹学潮的学生来了,无数京师的学子、百姓、甚至官员,也闻讯赶来,人头攒动,都想看看,这位当朝格物泰斗,要如何,应对这场学潮。
面对台下,那些面带激愤、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年轻学生,须发皆白的徐光启,不急不躁,和颜悦色,没有半句训斥,也没有半句空洞的说教。
他只是,把一件件“东西”,摆到了学生们的面前。
第一件,是一架望远镜。
“诸位,都说‘天圆地方’、都说日月星辰,绕着大地而行,是?”
徐光启微笑着,把望远镜,递给最前排的学生,“来,你们,一个个,轮流,用它,看一看天上的木星。看清楚了,再回来,告诉老夫,你们,看到了什么。”
学生们将信将疑,依次举起望远镜向苍穹望去。
这一望,所有人都惊呆了——遥远的木星周围,竟有四颗小星,正绕着木星缓缓运转,这与他们固有认知里的“天象”截然不同!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学生们一片哗然,固有的认知,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第二件,是一台显微镜。
徐光启让人取来一滴寻常河水,放到镜下,请学生逐一来看。
当那些年轻学子,亲眼看到一滴看似清澈的水中,竟游动着无数肉眼难见、形态各异的微小生灵时,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在他们目力所及之外,竟还藏着这样一个浩瀚而精密的天地。
“所谓格物致知,”徐光启缓缓道,“便是要我们,不被耳目所限,去探究这天地万物真正的道理。”
第三件,是一具蒸汽机的模型。
徐光启,亲手点燃炉火,锅炉中的水,渐渐沸腾,蒸汽,推动活塞,带动齿轮与飞轮,那个精巧的模型,竟“突突”地,自行运转起来,拥有了仿佛永不疲倦的“力气”。
“诸位,”徐光启指点着模型,语重心长,“就是这样的机器,如今,在咱们大夏的工厂、矿山、火车、轮船上,日夜运转。它一台,能顶成百上千个壮汉的力气;它能让火车,日行千里,能让轮船,逆风远航,能让矿山,挖出无穷的煤铁。老夫问你们——这样的‘奇技淫巧’,它能让百姓,少流汗、多打粮;能让国家,修铁路、造坚船、强兵富国。这样的学问,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最后,徐光启,命人,在众人面前,铺开了一幅巨大的、崭新的世界舆图。
他指点着图上,大夏辽阔的疆域,指点着四海五洲、万千国度,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诸位学子,睁开眼睛,看一看这天下!这世界,大得很!西边,有正在崛起的欧罗巴列强,他们,靠着格物之学、靠着坚船利炮,已经把殖民地,铺到了四海;他们的火炮、他们的航海术,日新月异。咱们大夏,若还抱着经义文章、空谈性理,夜郎自大、固步自封,那么,落后,就要挨打,百年之后,亡国灭种之祸,近在眼前!”
说到这里,徐光启话锋一转,道出了最核心、也最通透的道理:“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不认为,经义,是无用的。经义,修的是人心、是道德、是立身的根本,这,当然要学,而且,要学好。可经义修心,格物强国,这二者,本就,相辅相成、毫不对立!一个人,要有经义的操守,也要有格物的本领;一个国家,要有礼义廉耻的人心,更要有富国强兵的实学!”
他看着台下,那些已被深深震撼、神色不断变幻的学生,痛心而恳切:“空论,救不了国!引经据典、唇枪舌剑,辩不出坚船利炮,也辩不出百姓的温饱!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它需要的,是既能修身立德、又有真才实学,能造机器、能修铁路、能通算学、能强兵富国的,国之栋梁!这,才是我大夏学子,真正该走的,大道啊!”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而那望远镜中的星、显微镜下的虫、自行运转的机器、震撼人心的世界地图,更是一桩桩、一件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击碎了学生们,脑中那些迂腐而空洞的偏见。
讲堂内外,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议论与叹息。
那些,昨日还群情激愤、誓死“扞卫圣学”的学生,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又觉,豁然开朗。
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自己,是何等的坐井观天、何等的浅薄可笑;也第一次,真正懂得了,格物之学,那改天换地、强国富民的,磅礴力量。
一场,本可能被激化、被别有用心者利用的学潮,没有动一兵一卒,没有流一滴血,便在事实与真理的面前,如冰雪消融般,自行,消散了。
罢课的学生,默默散去,重新回到了课堂;许多人,更是在这场大课之后,彻底转变了观念,转而,对格物实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争相,投考新式学堂、格物大学。
就连那几个,在背后煽动学潮的守旧儒生,眼见人心、大势,已不可逆转,也只能,灰溜溜地,闭上了嘴巴。
陈阳得知结果,欣慰不已。
思想的转变,从来不是靠强权压服,而是靠真理赢得。
这场学潮,反像一场及时春雨,让格物实学的理念,更加深入人心。
新旧学的风波,刚刚在京师平息,另一桩伪造、买卖新户籍以逃税避役、冒领优抚的黑案,却被审计司与皇城司循着蛛丝马迹,揪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