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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天皇保位

    京都安定之后,如何从根本上,安置日本的权力格局、安置这位天皇,便成了头等大事。

    如此重大的国策,郑成功、满桂,不敢自专,早已将京都的情形、各方的诉求,连同自己的方略建议,飞马跨海,呈报京师,请陈阳圣裁。

    京师的回覆,也就是陈阳亲自敲定的最终处置方略,很快,便以八百里加急,送达京都。

    郑成功、满桂展卷细读,越看,越是叹服——这份方略,既高瞻远瞩、又绵密周全,把“名”与“实”、“情”与“理”,拿捏到了极致。

    方略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尊其名,而收其实;保其位,而削其权。

    陈阳看得透彻:天皇,在日本,绝不仅仅是一个君主,更是千百年神道教与天下人心目中,无可替代的精神象征、法统正统。

    这样一个存在,若贸然废黜、甚至加害,那么大夏,便会从“应诏倒幕的义师”,瞬间,变成“绝人宗祀、灭人正统”的侵略者,整个日本,都会因之同仇敌忾、死战不休,这是下下之策,智者不为。

    可反过来,若真如公卿们所愿,“还政天皇”、让朝廷重掌实权,那大夏将士浴血打下的局面,便会白白便宜了那群只会清谈、毫无治国之才的公卿,日本的旧弊,分毫未除,迟早,又要生出乱子,这同样,绝不可取。

    既不能废,也不能放,那便只剩下一条最高明的路——把天皇,郑重地,供奉起来:保留他作为日本象征性君主的地位,给他无上的尊号、优渥的礼遇、宗庙祭典的体面;但,把一切实际的兵权、政权,统统,收归新秩序。

    方略既定,郑成功,便以大夏东路军统帅的身份,在京都,召集天皇朝廷的公卿、以及京都各大寺社的代表,当众,宣读了这份决定日本未来的条规。

    那一日,御所偏殿,公卿云集,气氛,既庄重,又微妙。

    郑成功身着正装,神色肃然,先以极为恭敬的措辞,传达了大夏对天皇的“尊奉”之意,这部分,听得公卿们,心花怒放。

    条规明言:大夏,尊奉日本天皇,为日本国永世不移的象征性君主;天皇的尊号、御所、宗庙、祭典,一体保全,且由新秩序,以国帑,给予最为优渥、稳定的供奉与礼遇,使其永享尊崇、世代不替。

    也就是说,天皇这位“神的后裔”、日本的精神象征,其体面与尊荣,不仅没有半分减损,反而,从此摆脱了数百年来,要看幕府脸色、用度窘迫的屈辱处境,被新秩序,妥妥帖帖地,“供养”了起来。

    然而,紧接着,郑成功话锋一转,宣读的另一些条规,却让公卿们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僵住,直至面如死灰。

    条规,毫不含糊地,削去了一切“实”的部分。

    其一,废幕府之权,亦收朝廷之权。

    把持日本两百余年的德川幕府,其兵权、政权,一律废除,再无“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能;而天皇朝廷,自此之后,同样,不再过问实际的军政、民政。

    天皇,是受人尊崇的象征,是主持祭典、维系文化与人心的“虚位”,却再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执掌实权的统治者。

    从“被幕府架空”,到“被新秩序供养的虚位”,天皇的处境,看似尊崇,实则,与治理天下的实权,彻底作别。

    其二,庄园、土地、贡赋,一体纳入统一管理。

    条规明确要求:京都的公卿、各地的寺社,必须把名下世代兼并、隐匿的庄园、土地的图卷,以及历年征收贡赋的数目,统统交出、如实申报。

    这些土地、人口、贡赋,自此,纳入新秩序统一的户籍与赋税体系,照章纳税、一体治理。

    换言之,公卿、寺社,再也不许拥有不受管辖的私人领地,再也不许豢养私兵、私自征税——所谓“私领、私兵、私税”,三大特权,被一举褫夺。

    这两条,刀刀,都砍在了公卿集团的命根子上。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有一位老公卿,颤声开口,还想做最后的争取:“郑……郑帅,王政复古,还政于朝,此乃名正言顺。朝廷的庄园、职分,皆是历代相承,若一概收去,朝廷……朝廷体统何存?公卿百官,又何以自立?”

    郑成功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老先生,新秩序,保的是天皇的尊号、朝廷的体面、诸位的俸禄与清贵之名,这些,只会比从前更优渥、更安稳。可这‘实权’与‘私领’,却是再也不能有了。”

    他把其中的道理,讲得透彻:“诸位想一想,数百年来,朝廷正因空有其名、幕府掌其实,才战乱不休、民生凋敝,连天皇的用度,都要仰人鼻息。如今新秩序,要给日本的,是一个再无割据、再无苛税、四海一统的太平天下。土地、赋税、兵权,若还分散在各家私门,今日你拥一庄、明日他养一兵,这太平,又从何谈起?诸位与其执着于那点庄园、私权,不如安享新秩序的尊荣与供养,做受人敬仰的清流显贵,岂不更好?”

    一番话,绵里藏针、有理有据,说得那老公卿,哑口无言。

    公卿们,心中,是彻骨的失望与不甘。

    他们冒着天大的风险,下密诏、迎王师,本以为能借着大夏之力,重温数百年前,朝廷掌权的旧梦;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从德川幕府的牢笼,被请进了新秩序,一座更精致、更体面、却也再无半分实权的“金笼”。

    他们想要的“复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泡影。

    可失望归失望,他们,却连反抗的本钱,都没有。

    幕府,倒了;兵权,在大夏手里;京都的城防、武库、粮仓、财税,早已被满桂、郑成功,牢牢掌控。

    他们这些手无寸兵、只会吟诗作赋的公卿,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正如近卫中纳言,在散朝后,对同侪发出的那一声长叹:“大势如此,能保住天皇的尊号、保住宗庙祭典、保住我等的身家俸禄,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强求实权,不过是,自取其祸罢了。”

    散殿之后,几位公卿聚在近卫府中,相对枯坐。

    有人翻出祖上留下的、记载着朝廷旧日权柄的旧卷,越看越是心酸;也有人不甘,说何不联络几位尚手握兵权的外样大名再争一争,话一出口便被旁人苦笑打断——大名们降的降、观望的观望,连德川都自身难保,谁还会为一群手无寸铁的公卿出头?

    议到最后,众人反倒想开了几分:幕府在时,他们不过是领着微薄俸禄、看人脸色的清客;如今新秩序许以尊号、俸禄与体面,虽无实权,日子反倒比从前安稳富贵。

    那点复辟的痴念,便在一声声叹息里,渐渐熄了。

    于是,在短暂而无力的挣扎之后,公卿集团,最终,选择了低头、接受。

    一份份庄园土地的图卷、一笔笔贡赋的数目,被陆续交出、申报,纳入新秩序的统一治理;天皇朝廷,则安静地,退回到了那个被尊崇、被供养、却不再掌权的“虚位”之上。

    而陈阳的方略,最见功力、也最显温情的一笔,在于它在削去实权的同时,极大地,保全了日本人的情感与体面。

    郑成功当众郑重承诺:天皇的即位、祭祀等一切传统典仪,不仅照旧,还会由新秩序,予以资助、襄助,办得庄重、体面;日本的传统文化、神道教、公卿的清贵地位,都得到尊重与保留。

    也就是说,在普通日本百姓的情感世界里,他们的天皇,依旧高高在上、依旧受万世尊崇,他们的信仰与文化,没有被践踏、没有被羞辱——这,给了千千万万日本人,一个最为重要的情感台阶。

    他们不必承受“亡国灭种、绝了正统”的屈辱与剧痛,便能相对平顺地,接受新秩序的到来。

    告示传遍京都,町人们最初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天皇还在、神宫还在、年节的祭典还在,变的只是骑在头上的幕府和那些不交税的公卿庄园。

    藤左卫门这样的老町人甚至觉得,只要不再打仗、米价平稳、日子有奔头,谁坐在掌权的位子上,于寻常百姓并无多少分别;倒是那些公卿、寺社隐匿的田产被清出来、照章纳赋,往后的摊派反倒能更均平些。

    京都的街巷,没有出现新秩序最担心的骚动,反倒因这份“尊其名而收其实”的稳妥,一天天安稳下来。

    这份对人心与情感的体察,最大限度地,消弭了统治的阻力,也让大夏对日本的改造,得以在最小的震荡中,平稳推进。

    至此,日本未来的根本框架,被一锤定音:天皇虚位,幕府废权,庄园纳入统一治理,实权归于新秩序。

    一个延续数百年、由武家与公卿轮番割据的旧日本,就此,被一种全新的、中央集权而又尊重文化情感的治理形态,所取代。

    这一步,看似只是安置了一位天皇,实则,是为日本的长治久安、为东海的全新秩序,奠定了最关键的基石。

    京都的尘埃落定,消息,很快,跨海传到了困守江户的德川家光耳中。

    当他得知,连天皇朝廷,都已彻底倒向大夏、日本的法统名分,已被对方以“尊王”之名,牢牢攥在手中时,这位幕府将军,最后的一点指望,也化为了泡影。

    他心知,近畿,已是守不住了。

    仓皇之间,一个决绝而狠辣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东撤江户,坚壁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