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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巴士拉城下
西路大军,浩浩荡荡,开抵巴士拉外围。
这座扼守两河入海要冲的名城,是奥斯曼在两河下游的门户,城高池深、水网纵横。
可孙传庭、李定国派出斥候,细细一摸,却发现,这座看着唬人的坚城,实则外强中干。
城中的奥斯曼正规军,兵力并不算多,且要分守漫长的城墙、炮台、各处要冲,捉襟见肘;更要命的是,奥斯曼在两河的统治,横征暴敛、不得人心,本地的阿拉伯人、波斯人,对这些外来的统治者,早已心怀怨怼,肯真心为其卖命的,寥寥无几。
兵力不足、人心不附,这仗,该怎么打?
巴士拉的奥斯曼守将,一个老奸巨猾的帕夏,思来想去,竟使出了一记阴毒至极的招数——驱民为盾。
他派出军队,在城中、在四乡,强征了大批本地的青壮,编作“民兵”,又驱赶着无数寻常百姓,逼着他们,登上城头、守在外垒、填在工事之间。
他要用这些活生生的本地人,在城前,垒起一道“人盾”。
这一招,毒就毒在,它给攻城的大夏军,出了一道无解的难题:你若开炮强攻,炮火无眼,最先死伤的,便是这些被裹挟的本地平民、民兵,如此一来,大夏军便会背上“屠戮平民”的恶名,奥斯曼守将,正好可以借此煽动整个两河的仇恨,把大夏,拖入人民战争的汪洋;你若顾惜人命、不肯开炮,那便只能知难而退、望城兴叹。
无论你怎么选,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李定国举着望远镜,望着那城头上密密麻麻、被刀枪逼着站到第一线的本地百姓,一张古铜色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种拿自己治下百姓当挡箭牌的下作手段,仍让他怒不可遏。
“狗东西!”
李定国咬牙骂道,“他们自己不敢守,就拿老百姓的命,填在前面!”
帐中,也有将领,被激怒了,请战道:“大帅、将军,敌人既把人推上了城头,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慈不掌兵,为了破城,难免误伤……不如,集中炮火,强行轰开缺口,一鼓作气!”
“不行。”
孙传庭断然否决,语气斩钉截铁,“咱们在中军大帐,刚刚立过三条军纪,转头就要拿平民的命去填城?这一炮若轰下去,炸死的是奥斯曼的兵,更是两河百姓对大夏的人心!巴士拉打下来容易,可这一炮的仇,两河人会记一百年!正中了那帕夏的下怀。”
他踱到地图前,冷静地剖析:“这帕夏,自以为给咱们出了道死题。可他忘了一件事——这些被他驱上城头的百姓、民兵,心里,是向着咱们、还是向着他?他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着人家替他卖命,人心,本就是散的。硬攻,是下策;真正的上策,是把这道‘人盾’,从他内部,给它瓦解掉!”
定下“政治瓦解为主、军事打击为辅”的方略,西路军,随即展开了一套环环相扣、攻心为上的部署。
军事上,李定国重新调整了炮兵。
他严令:所有火炮,炮口,只许瞄准奥斯曼正规军据守的核心工事、炮台、兵营、指挥所,这些目标,被一一精确标定;而对那些挤满了被裹挟平民、民兵的城头、外垒,则一炮不许乱放。
他要让城上的本地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大夏的炮火,长着眼睛,只打奥斯曼的官兵,绝不打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现代军的精准火力,如同一柄高悬的利剑,只威慑、只锁定真正的敌人,却始终,克制地,没有落下。
攻心这一线,则由孙传庭亲自布置,打得绵密而温暖。
其一,是三语告示。
他命人,连夜赶制了大量告示,用阿拉伯文、波斯文、土耳其文三种文字,工工整整地写清大夏军的立场与承诺,再用箭矢,一簇簇,射上城头、射入城中。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大夏王师,只诛奥斯曼无道官兵,绝不伤害一个本地平民、降兵;凡被强征的民兵,只要放下武器、不再为奥斯曼卖命,一律既往不咎;凡不愿替奥斯曼当人盾的百姓,大夏军,会留出安全的通道,护送你们出城,阵后,备有热粥、医棚,管饭、治伤。
其二,是阵前喊话。
西路军寻来嗓音洪亮、通本地语言的通译和归附者,站在阵前、乘着小船,沿着城壕、河道,一遍又一遍,用本地话,向城头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民兵、百姓,喊话、宣讲。
他们告诉这些人:奥斯曼拿你们当挡箭牌、当替死鬼,根本不把你们的命当命;而大夏军,连敌人的伤兵都肯救治,又怎会害你们?
城破是迟早的事,何苦替无道的奥斯曼,白白送掉自家性命?
其三,也是最实在的,是在大军阵后,真真切切地,支起了一座座粥棚、医棚。
大锅里,熬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医棚里,医官备好了药物、绷带。
大夏军放出话去,并且真的做到了——但凡有从城里、从外垒,冒险逃出来的人,无论民兵、百姓,到了阵后,先给一碗热粥暖暖身子,有伤的,医官救治,再由军法队,安全地引导、安置到后方,绝不为难、绝不追究。
这套组合拳,看似没有强攻那样痛快淋漓,却如春风化雨,一点一滴,瓦解着那道看似坚固的“人盾”。
起初,城上的民兵、百姓,还半信半疑。
奥斯曼的官兵,举着刀,在他们身后督战,威胁说,谁敢逃、谁敢降,立刻处死;又恐吓说,大夏军,是吃人的恶魔,投降,更是死路一条。
外垒上,一个叫卡西姆的年轻渔夫,被一根绳子反绑着双手推到垛口,手里硬塞了一杆锈枪。
他父亲前年就是被奥斯曼税官活活逼死的,如今自己又被抓来替仇人挡炮,心里又恨又怕。
旁边一个白发老者低声念叨,说自家就剩这么一个儿子,真要把命丢在这城头,一家子就绝了根。
督战的奥斯曼军吏一走近,众人便赶紧低头装出死守的模样,人一走,便又交换着惊惧而怨毒的眼神。
没有人愿意为这群骑在头上的外乡人送命,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活下去、又不被当场砍死的法子。
恐惧,暂时压住了人心。
可很快,事实,便击碎了谎言。
他们亲眼看见,大夏军的炮火,果然只朝着奥斯曼正规军的炮台、工事轰,那些炮弹,精准地落在守军头上,却始终,没有一发,落向他们这些平民聚集的城头——这与奥斯曼守军“大夏会屠尽全城”的恐吓,截然不同。
他们也亲眼看见,有几个胆大的,趁着夜色,从外垒逃了出去,大夏军,非但没有伤害,反而真的给了热粥、治了伤,还好好地,把人安置了。
逃出去的人,又托喊话的人,把自己平安受善待的消息,悄悄带回了城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更是会比较的。
一边,是拿自己当挡箭牌、动辄刀斧加身的奥斯曼统治者;一边,是炮火长眼、降者不究、还给饭治伤的大夏王师。
孰好孰坏、该为谁卖命、该不该白白送死,这些被强征的民兵、百姓,心里,那杆秤,越来越清楚。
松动,最先出现在外垒。
一些被强征的本地民兵,开始趁着夜色,三三两两地,丢下武器、逃出阵地,奔向大夏军的粥棚;还有人,悄悄把奥斯曼守军的布防、人数,用布条绑在箭上,射给城下的大夏军,当作自己的投名状。
奥斯曼督战的官兵,察觉到了异样,却顾此失彼、弹压不住——他们人数太少,而人心一旦散了,又岂是几把刀,能逼得回来的?
渔夫卡西姆,就是在第三夜下的决心。
他亲眼看见,城下大夏军的炮弹像长了眼,专拣奥斯曼的炮垒落,离他们这些民兵藏身的垛口远远的;又听见通译用家乡话一遍遍喊,放下枪、举白布,顺着河湾走就有热粥、有医官。
他趁着督战兵换岗的空当,拽上同村两个伙伴,翻过外垒,猫腰钻进芦苇丛,一路摸到指定河湾。
那里果然有大夏军守着,没动刀枪,先递来滚烫的面饼和水,医官还给他磨破的脚上了药。
卡西姆捧着热食,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原以为自己要么死在奥斯曼人的刀下,要么死在大夏的炮里,没想到竟真有第三条活路。
天亮后,他主动把外垒里奥斯曼军的布防,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孙传庭、李定国站在中军,看着每日里,不断有逃出来的民兵、百姓,被引导着去往粥棚、医棚,看着那道奥斯曼守将自以为得计的“人盾阵”,正从内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一寸寸地松动、瓦解,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笃定。
“急不得。”
孙传庭沉稳道,“再给他们几日。等这‘人盾’,从里头,自己塌了,巴士拉的外城,便不攻自破。”
李定国重重点头,命令各部,继续保持克制、继续攻心,同时,让仆从军,做好了随时接收外城的准备。
果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短短几天之内,那道被奥斯曼寄予厚望的人盾防线,便发生了决定性的崩塌——看清了大夏军是真的不杀降、真的给饭吃、真的治伤之后,巴士拉外垒之上,被强征的本地民兵,不再是三三两两地逃亡,而是开始,成队、成建制地,调转了矛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