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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技术保密案

    事情的败露,源于一次寻常的审计。

    这些年,大夏军工体系飞速扩张,从现代带来、以及在古代仿制的精密零件,数量与种类,都与日俱增。

    为了把这些金贵之物管起来,李国栋的工部,早就推行了一套严格的编号制度:每一件精密零件,无论是现代带来的,还是本土工坊造的,从入库、领用、装配,到报废、回收,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环环留痕、件件可查,就像给每个零件,上了一道“户籍”。

    贺文正的审计司,在对各地工坊、仓库做例行核查时,一名心细如发的审计吏,发现了不对劲:市面上、尤其是京城一些隐秘的黑市渠道里,竟零星流出了几件东西——几只打磨得异常精密、绝非这个时代工艺所能企及的金属轴承,还有几块用途不明、却明显带着“现代”痕迹的电子元件。

    这些东西,被一些消息灵通的古董商人、猎奇富商,当成了“天外来物”、“仙家机关”,疯狂追捧,价格,被炒到了天价。

    京城一处不挂招牌的深宅里,黑市商人把一只轴承摆在锦缎上,对着围拢的富商故弄玄虚,说这是军中“格物院”流出的仙家物件,水火不侵、转动无声,寻常工坊穷尽一生也造不出第二只。

    富商们半懂不懂,却被那精密到毫厘的工艺震住,竞相出价,一只小小的轴承,竟被抬到数百两银子仍有人争抢。

    也有几个衣着、口音都不对劲的买家,不还价、不问来历,只反复追问这东西从何处流出、军中是否还有更多,那种异乎寻常的热络,起初只被人当作是异域商人的猎奇,谁也没往深里想。

    审计吏敏锐地意识到,这些东西,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民间。

    他立刻循着零件上的编号,向上追溯。

    这一查,问题,被迅速捅到了贺文正面前,又由审计司,会同方正化的皇城司,直接报到了陈阳的御案。

    陈阳听完奏报,脸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零件意味着什么。

    大夏之所以能横扫四方、碾压各路敌人,靠的,除了超前的制度、组织,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底牌之一,就是现代科技对这个时代,形成的巨大代差。

    一只精密轴承、一块电子元件,落在寻常富商手里,或许只是个供着把玩的稀罕物件;可一旦落到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尤其是奥斯曼、葡萄牙余党、乃至更远的西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工匠手里,他们就能顺藤摸瓜,窥见大夏技术的门径,哪怕只仿出个一星半点、哪怕只是缩短几分追赶的年头,都可能在未来,付出血的代价。

    “技术代差,是咱们最大的底牌。”

    陈阳在密会上,盯着贺文正、方正化、李国栋等人,一字一句,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这底牌泄一分,前线的将士,将来就要多流十分的血!零件流到黑市,被富商当玩意儿买走,尚且事小;本督……朕担心的是,这条线的另一头,连着的,是境外的探子,是敌人的眼睛!这不是一桩普通的贪渎案,这是资敌!彻查,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陈阳一声令下,皇城司与审计司、工部,立刻组成了精干的联合查办班子,顺着那一个个编号,展开了缜密的倒查。

    编号,成了最锋利的突破口。

    审计司先根据流出零件上的编号,锁定了它们的“出身”——这些编号,全都指向同一处:京郊一座存放、周转精密零件的军工仓库。

    范围,骤然缩小。

    审计吏把这几件流出物的编号逐一抄录,与工部调来的原始记录对了三天三夜。

    入库时是十只、领用装配了六只、簿面上报废四只,数字看着严丝合缝,可偏偏黑市上又冒出一只——问题,只能出在“报废”这一环。

    报废清单上写着四只皆已回炉销毁,销毁时却只有一个仓官签字、一个杂役画押,监销的环节形同虚设。

    顺着这条缝再往里抠,近一年里,凡是经这个仓官之手报废的精密件,报损率都比旁的库房高出一截,只是每次数目都不大、又披着“试验损耗”的外衣,竟一直没被察觉。

    方正化的皇城司,随即对这座仓库,展开了秘密而细致的排查。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暗中核对了仓库近一两年,每一批零件的入库、领用、报废记录,又暗中观察、盯梢了仓库的官吏、杂役,以及与他们往来密切的外人。

    一张内外勾结的倒卖黑网,渐渐,浮出水面。

    黑网的核心,是这座仓库的一个仓官。

    此人名叫周成,管着零件的出入与报废,是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手握便利的小吏。

    他钻的,正是“报废”与“试验件”的空子。

    原来,军工生产中,总有一些零件,会因为试验损耗、微小瑕疵、型号淘汰等原因,被列为报废件、试验件,按规矩,这些东西,本该统一回收、登记、销毁,绝不能外流。

    可周成,却利用自己经手报废的职权,动起了歪心思:他把一些其实仍完好、或只是轻微瑕疵的报废件、试验件,在报废的数目上做手脚——明面上,报的是“已销毁”,暗地里,却把实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带了出去。

    把零件从戒备森严的仓库弄出来,只是第一步。

    周成一个仓官,并无销赃的门路,于是,便有了黑网的第二环——一个姓钱的掮客。

    此人,常年游走于京城的富商、权贵、三教九流之间,门路极广、消息极灵。

    周成把夹带出来的零件,偷偷交给他;他则负责,在外头寻找买家、谈定天价、完成交易,所得赃款,两人坐地分肥。

    顺着钱掮客的下线再查,皇城司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买家之中,固然有不少,纯粹是出于猎奇、炫富、想收藏“仙家奇物”的富商巨贾,他们买回去,不过是供在密室、向同僚夸耀;可其中,竟真的混杂着几个形迹可疑、背景复杂之人——他们,有的与退居南方的葡萄牙余党,有着隐秘的资金往来;有的,则疑似是奥斯曼、西方商社,重金收买的眼线。

    他们收购这些零件,出价远比猎奇富商更为阔绰,所求的,显然不是把玩,而是要把这些代表着大夏技术水准的东西,千方百计,送出去,交给背后的主家去拆解、研究、仿制。

    皇城司顺藤摸瓜,查实其中一人,竟是南方某个葡萄牙余党商馆豢养的眼线,他收购的零件,已悄悄运出了两批,若不是这次及时截住,再有几批,就要漂洋过海、落到西方工匠的案头。

    陈阳听闻,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大夏如今在战场上的碾压之势,说到底是技术领先了一个时代,这层窗户纸,能多捂一日,前方的将士就少流一分血;可若为了几两银子,亲手把捅破窗户纸的锥子递到敌人手里,那便是对整个帝国、对所有浴血将士的犯罪。

    证据,一点点闭合。

    待到时机成熟,皇城司雷霆收网,一夜之间,仓官周成、掮客钱某,以及涉案的下线、买家,被一网打尽;那些流散出去的零件,也被尽数追缴回来。

    审讯之下,周成等人,对自己内外勾结、倒卖军工零件的罪行,供认不讳。

    陈阳亲自看了审讯的供词与追缴的清单,心中,既震怒,又警醒。

    震怒的是,一个小小的仓官,为了一点黄白之物,竟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警醒的是,这桩案子,暴露出大夏在技术保密上,还存在着制度的漏洞与思想的松懈——许多人,包括一些工坊、仓库的官吏,甚至没意识到,一只小小的轴承、一块不起眼的元件,会是关乎国运的机密,只当是报废的“废铜烂铁”,这才给了蛀虫可乘之机。

    “光抓一个周成、堵一座仓库,是不够的。”

    陈阳在随后的朝会上,做出了更深一层的部署,“今天堵住了报废件的空子,明天,他们还可能从试验、从调拨、从生产的别的环节,钻出新的空子。治乱世用重典,更要立规矩。朕要你们,从根上,把‘技术保密’这四个字,立起来!”

    他当即下令:其一,对这桩案子,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周成等主犯,从重治罪,那些与境外势力勾连、意图资敌的,更是以叛国论处,绝不留情;其二,对全国所有军工仓库、工坊,来一次彻底的清查整顿,重整编号、领用、报废、销毁的全流程,销毁环节,必须双人监督、留痕可查,绝不让一件敏感零件,不明不白地流出;其三,也是最关键的,陈阳要求工部、军工口,立刻着手,对大夏掌握的全部技术,做一次清晰的“分级”,重新厘清,哪些技术,是可以在古代本土自产、甚至可以向民间有序扩散、用以带动国计民生的;哪些技术、哪些核心零件与工艺,是必须死死锁在保密体系之内、绝不容许外泄半分的国之重器。

    李国栋领命,深感责任重大。

    他明白,这桩案子,是一记响亮的警钟:技术,是大夏安身立命、克敌制胜的根本,对它的管理,必须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一刻也不能松懈。

    查办与整顿,雷厉风行地展开。

    而陈阳也清楚,抓人、堵洞,终究是治标;要让技术既能保密、又不窒息民间的创造活力,还得靠一部周全、长效的制度。

    就在这桩技术保密案尘埃落定、朝野震动之际,李国栋牵头的工部,已经在日夜赶工,酝酿着一部把“激励发明”与“军工保密”一并纳入其中的全新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