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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奴隶公审
公审的地点,卢象升特意选在了摩卡港最开阔的一处广场。
这一日,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下,人头攒动。
卢象升广发邀约,红海上各族的商人、各部落的长老、港口的工匠脚夫,甚至,连那些仍在奥斯曼治下、被特意请来旁听的低层吏员,都来了。
他要的,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桩审判——正义,要在阳光下伸张;罪恶,也要在阳光下现形。
高台之上,大夏的法官居中而坐,卢象升压阵,通译萨利姆等人随侍,分别通译汉、阿拉伯、波斯、土耳其等数种语言,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白。
台下一侧,跪着此案的人犯:奴隶船的船长、主要船员,以及被顺藤摸瓜、一并缉拿到案的贩奴商人;另一侧,则是那些重获自由、被悉心救治过的被解救者,他们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眼中,却仍带着未褪的惊恐与悲愤。
审判,开始了。
没有厉声的辱骂,没有刑讯的逼供,整场公审,自始至终,只讲一样东西——证据。
大夏的法官,命人,把从奴隶船上、从犯人家中、从贪官暗库里搜出的一件件文牍、契约、凭照、书信,当堂陈列、当众宣读、当众翻译。
哪一张凭照,是哪一个奥斯曼税官签发、抽了多少分成;哪一份契约,记载着多少人口、以何等价钱、卖往何处;哪一封书信,是葡萄牙余党与船主,在讨价还价、在提供火器……白纸黑字、朱印赫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紧接着,是人证。
那些被解救者,被一一请上台,亲口陈述自己的遭遇。
一个来自尼罗河畔的农夫,哭诉自己如何在田间被武装匪徒掳走、如何与妻儿生生离散;那个高烧初退的孩子的母亲,哽咽着讲述,底舱里,她如何眼睁睁看着邻人断气、又如何以为自己和孩子,再也见不到天日;一个少年,露出背上狰狞的鞭痕,说那只是因为他在底舱里,渴得实在受不住、多要了一口水……
每陈述一段,法官便命人取出对应的物证:讲到掳掠,便呈上船上搜出的锁链与烙铁;讲到贩运,便翻开记着人头与价钱的契约;讲到贪官庇护,便把那张盖着官印的凭照高高举起,让前排的长老、商人挨个传看。
一个被请来旁听的奥斯曼低层书吏,起初还低着头、神色躲闪,待到那张凭照被念出顶头上司的名讳与抽成数目,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原以为这种事永远捂在暗处,没想到大夏竟一桩桩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台下有商人大声质问:这样的官、这样的船,往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运走了多少人?
人群顿时嗡嗡一片,愤怒与惊悸交织。
一声声血泪控诉,通过通译,传遍广场。
台下,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渐渐地,鸦雀无声,许多人,红了眼眶、攥紧了拳头。
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深知被掳为奴之苦的脚夫、水手,更是义愤填膺、低声啜泣。
证据确凿、人证俱在,那些起初还想狡辩的人犯,再也无从抵赖,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而这场公审,最让在场众人折服、也最彰显大夏法度之公的,是它在定罪量刑时,那清晰而审慎的区分——首恶、胁从、被雇佣者,绝不混为一谈、滥施刑罚。
法官当庭宣判,层层分明。
其一,首恶,重办。
那些主谋贩运、双手沾满血泪的奴隶船主、贩奴商人,以及签发凭照、庇护贩奴、从中分肥的奥斯曼贪官,是这桩罪恶的根源,依大夏法度与公议,判处重刑、绝不宽贷;在逃的葡萄牙余党与贪官,列入海捕文书,穷追到底。
其二,胁从与被雇佣者,从轻。
船上,也有一些人,并非甘心为恶:有的水手,是被船主欠下债务、胁迫上船的苦命人;有的脚夫,只负责在码头搬运,根本不知底舱锁的是人;还有的伙夫、杂役,自己也是被买来的奴工。
对这些人,法庭查明其情、区分轻重,被裹挟、未害命者,从轻发落,或训诫、或罚役,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绝不滥杀无辜。
其三,被贩运者,一律释放。
那些被锁在底舱、被当作“活货物”的人,法庭当众宣布:自今日起,你们,是自由之身,再不是任何人的财产!
官府逐一为他们登记名籍、出具自由的凭信;愿意返乡的,由大夏设法、出资,帮助他们与家乡取得联络、自愿遣返;无家可归、或愿意留下的,则在摩卡、亚丁等地,分给生计、安排活路,做工、务农、经商,各随其便,从此,堂堂正正做人。
宣判一落,军士当众抬来大筐,把从船上和人贩处缴回的卖身契、债券,一把火投进铜盆,火苗腾起,纸灰飞扬,那些把人钉成“货物”的字据,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灰烬。
有个被掳走三年、辗转被卖过两回的壮汉,盯着那盆火,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罢站起身,抹了把脸,向法官重重磕了三个头,说这条命往后就是大夏的,港口修堤、船队搬货,干什么都愿意。
文吏在一旁支起长案,愿返乡的逐一登明故里,官府许诺安排顺路商船与商队捎带;愿留下的,按所长分派活计、立下工契,工钱与本地雇工一般无二,绝不因其出身而轻贱。
宣判之时,整个广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声浪。
那些重获自由的人,再也抑制不住,跪倒一片,朝着高台,朝着大夏的旗帜,泣不成声地叩首、致谢。
台下,无数被压迫了千百年、见惯了“强者把弱者当牲口”的底层人,也跟着红了眼眶——他们第一次看见,有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非但不奴役他们,反而为他们这些最卑微的人,主持公道、讨还尊严。
尤为难得、也尤为高明的是,整场公审,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辱骂任何信仰、攻讦任何族类的言语。
卢象升反复强调:大夏审判的,不是哪一族、哪一教的人,而是“把人当成货物买卖”这桩反人性的罪行本身;无论你是何族属、何信仰,只要犯下此罪,便要受罚;只要你是受害者,大夏便为你做主。
这份就事论事、不蔓不枝的克制,让大夏牢牢地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也让那些想借机煽动“教派对立、族类仇恨”的势力,无隙可乘。
公审结束,余波,却如巨石投湖,在整条红海商路,激荡开来。
那些世代被压迫、被掳掠的底层民众、弱小部族,对大夏,感念至深,“大夏禁奴、大夏护民”的口碑,不胫而走,许多人,把大夏视作真正的解救者与保护者,主动归附、主动提供消息者,日甚一日。
那些本分经商、靠正经买卖为生的商人,更是拍手称快——奴隶贸易,本就裹挟着掳掠与暴力,搅得海路不宁、正经生意难做,大夏禁绝此恶、厘清秩序,护的,正是他们这些良商的太平财路。
当然,也有人,对这场公审,恨之入骨。
那些靠着贩奴,赚取血腥暴利的势力——失了凭照财路的奥斯曼贪官、断了生意的奴隶商人、没了销路和勾当的葡萄牙余党,自然把大夏,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暗中咬牙切齿、图谋报复。
但他们的恨意,恰恰反衬出,这一刀,正正砍在了罪恶的七寸上。
公审之后,卢象升顺势颁下红海禁奴的规矩:凡挂大夏商路牌、走大夏护航海域的船只,一律严禁贩运人口,过往盘验,一旦查出,船货充公、人犯重办;港口设专门的收留与安置之所,凡被解救者皆有去处。
各族良商非但不嫌管束严苛,反倒纷纷拥护——奴隶贩子横行时,正经商船常被冒名连累、沿海村落也因掳掠而凋敝,如今海路清明,人心安定,生意反倒更好做。
有几个曾经也偷偷夹带过“黑口”的船主,吓得主动到官府自首、具结永不再犯。
禁奴令顺着驼队与商船,一路传到红海两岸,多少在铁蹄下苦熬的人,第一次听见了“人不是货”这四个字。
经摩卡一役,“禁奴、护商、讲证据”,成了大夏红海秩序,一面最鲜明、也最得人心的旗帜。
它向整个红海世界,庄严宣告:大夏带来的新秩序,不仅有坚船利炮,更有文明的底线与道义的担当。
武力,能夺下港口;而唯有这样的道义,才能真正征服人心、立住长久的秩序。
就在南路以一场光明磊落的公审,在红海上立起道义大旗的同时,遥远苦寒的北方,赵二虎在沼地周边的高地上,已经静静蛰伏、等候了太久。
终于,斥候飞马来报:那支从西方远道而来、东援托博尔斯克的沙俄大军,果然如他所料,沿着预设的方向,一步步、一头,钻进了这片早已为他们精心准备、只等收口的河口沼地之中。
赵二虎等候多日的这场决战,终于,要在这片泥泞湿原之上,正式拉开它的血色序幕、在万众瞩目之下轰然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