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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红海奴船

    发现这艘船,纯属例行巡逻中的一个意外。

    那是一艘悬挂着普通商旗、外形毫不起眼的双桅帆船,照理说,这样的船,在红海上每日都要过往成百上千。

    可巡弋舰上的老水手,远远一望,便觉出了不对:这船吃水深得反常,船舷压得极低,像是满载了极重的货物;可甲板上,却冷冷清清,看不见几个水手,也没有寻常商船那种装卸、晾晒的烟火气。

    更可疑的是,一见巡弋舰靠近,它非但不按规矩升旗应答,反而鬼鬼祟祟地,调转船头,想往偏僻的岛礁间逃窜。

    “不对劲,追!”

    巡弋舰的陈把总,当机立断。

    大夏巡舰,船坚炮利、航速迅捷,那艘鬼祟的商船,哪里跑得掉,没追出多远,便被截停、逼住。

    一队武装水兵,跳帮登船,控制了甲板上惊慌失措的船员。

    船长是个阿拉伯人,满脸堆笑、语无伦次,一会儿说自己运的是香料、布匹,一会儿又说是椰枣,眼神却一个劲地,往船舱深处飘。

    这副做派,更添了疑心。

    陈把总冷笑一声,命人:“打开底舱,看看!”

    船员们脸色骤变,支支吾吾,有人还想阻拦,被水兵一把推开。

    当那扇紧锁、还加了几道铁闩的底舱门,被费力撬开的一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混合着汗臭、粪尿、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水兵们,几欲作呕。

    而底舱里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刀光血影、铁石心肠的老兵,全都僵在原地,继而,睚眦欲裂。

    阴暗、低矮、密不透风的底舱里,哪里有什么香料、布匹——密密麻麻,塞满了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人,甚至有许多半大的孩子,一个个,被粗重的铁链、绳索,成串地锁着、捆着,像牲口一样,肩挨肩、脚叠脚,塞在仅能容身的狭小空间里,连翻身都做不到。

    底舱不见天日、闷热如蒸笼,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像样的食物,粪尿无处排泄,横流一地。

    许多人,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一些人身上,带着新鲜的、被鞭打的伤痕;还有些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舱顶,早已被这非人的遭遇,夺走了所有的神采。

    一个年幼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发着高烧、嘴唇干裂,连哭声,都微弱得像小猫。

    一个老水兵举着风灯往深处照,是一双双麻木又惊惧的眼睛,有人用各地的方言低声啜泣,有人看见官兵,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臂弯,像是以为又要挨打。

    舱壁上留着一道道指甲抠出的血痕,角落里还堆着几具早已冰冷、被随意弃置的尸身——病死、渴死、或在挣扎中被打死的,船主嫌晦气,竟连尸首都不肯抛下海,任其腐烂。

    陈把总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打了半辈子海仗,杀过海盗、见过死人,却从没见过把大活人这般糟践的。

    这,是一艘贩运人口的奴隶船!

    而这些被锁在底舱里、命如草芥的人,便是那些罪恶商人口中,与香料、布匹无异、可以随意买卖的“活货物”。

    “畜生!一群畜生!”

    陈把总,这个在海上搏杀了半辈子、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他立刻下令:把底舱里所有被掳的人,小心翼翼地解救出来;把船上的船员、船长,全部看押。

    消息,飞速报给了坐镇后方的卢象升。

    卢象升闻讯,也是勃然变色。

    他立刻下令:这艘奴隶船,严加看管、拖回摩卡港;被解救的人,火速送上岸,供给清水、食物,由医官全力救治那些伤病、虚弱者,务必先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同时,他亲自带着查案的陈把总、通译萨利姆等人,登上这艘船,要把这桩罪恶的生意,查个水落石出。

    卢象升没有像寻常处置敌船那样,一把火将船烧掉、把船员一杀了之。

    他深知,一艘奴隶船的背后,必然连着一张罪恶的大网。

    若只毁了这一艘船、杀了这几个船员,而不把幕后的根子刨出来,那么今天救下一百人,明天,还会有一千、一万个人,被锁进这样的底舱。

    他要做的,是顺藤摸瓜、斩草除根,更是要把这层见不得光的黑幕,彻底掀到阳光底下来。

    查案,从船上的人、物两线,同时展开。

    人证这一线,通译萨利姆带着人,分别审讯船长、船员,又柔声安抚、询问那些被解救者,弄清他们的来历、是在哪里、被谁掳掠、又将被运往何处。

    起初,船长还想抵赖、狡辩,可在水兵从暗舱里搜出的东西面前,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物证这一线,更是铁证如山。

    水兵们,在船长室的暗格、在船舱的夹层,搜出了大量的文牍、契约、凭照、往来书信。

    这些东西,被卢象升命人,一份份小心封存、整理、翻译,一条完整而肮脏的罪恶链条,随之,浮出水面。

    这条链上,竟盘结着三方势力,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第一环,是奥斯曼的地方官。

    奴隶贩运,本是见不得光的罪恶勾当,可在奥斯曼治下的红海,它却被“合法化”地豢养着——正是那些贪赃枉法的地方官,在暗中给奴隶贩子,发放所谓的贩运“凭照”,默许、庇护他们掳掠、贩卖人口;作为回报,每贩运一批“活人货”,这些官员,都要从中抽取一笔不菲的分成。

    官府的庇护,是这桩罪恶生意,得以横行的保护伞。

    第二环,是经营船队的阿拉伯商人。

    他们,是这桩生意的直接经营者:组织武装,在沿海、在村落,掳掠人口;又用这样的奴隶船,把掳来的人,像货物一样,塞满底舱、运往各地的奴隶市场,转手卖出,牟取数十倍的暴利。

    第三环,则让卢象升等人,尤为警惕——是退入红海、负隅顽抗的葡萄牙余党。

    这些在东方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的西方殖民者,早已在奴隶贸易中,浸淫多年。

    他们,为这桩生意,提供了两样最关键的东西:一是远洋的销路,通过他们残存的海上网络,把贩运的人口,转卖到更远的西方、北非市场;二是火器,他们向奴隶贩子,提供火枪、刀剑,帮着他们,更“高效”地掳掠、镇压。

    萨利姆把一份凭照逐字译出,那上面竟堂而皇之地盖着奥斯曼某港税官的印,写明“准运黑口若干、抽分若干”,把人命写成了抽税的货;另几封书信里,葡萄牙余党与阿拉伯船主讨价还价,一个壮丁在产地什么价、运到北非又能翻几番,字里行间,全是冷冰冰的算计。

    陈把总听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才明白,红海上多少村落一夜空巷、多少家庭生离死别,源头竟都连着这一张张盖了官印的纸、一封封谈着价钱的信。

    这不是几个亡命徒的恶行,而是一整条被官、商、海盗共同豢养起来的血腥财路。

    奥斯曼贪官的“照”、阿拉伯商人的“船”、葡萄牙余党的“路与枪”,三方勾结,环环相扣,织成了一张吞噬人命的罪恶之网。

    而那些被锁在底舱里的无辜者,便是这张网下,最悲惨的牺牲品。

    随着审讯与查证的深入,越来越多令人发指的细节,被挖了出来:哪个奥斯曼官员,签了多少张沾满血泪的凭照、分了多少黑心钱;哪个商人,这些年贩运了多少批人口、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哪个葡萄牙余党,提供了多少火器、把人卖到了何处……一条条线索,被严谨地交叉印证;一份份文牍、契约、凭照,被编整成环环相扣、无可辩驳的铁证。

    那些被解救上来的人,得到了悉心的救治与照料。

    清水、热粥、药物,一点点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当他们确认,自己是真的得救了、那些锁着他们的铁链,是真的被斩断了时,许多人,对着大夏的官兵,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一个被掳走、与家人天各一方的少年,他们的血泪控诉,更让每一个查案的人,心头沉重、怒火中烧。

    医官在岸边支起一排棚子,先给每个人剪去黏结成块的头发、擦洗满身的污垢,再按伤病轻重分别施治;虚弱的喂以稀粥,重伤的灌药包扎,那个高烧的孩子,被医官守了两天两夜,总算退了热、睁开了眼睛。

    文吏逐一询问来历、记下姓名籍贯,能问清家乡的,将来设法遣返,无家可归的,也要给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

    卢象升特意交代,这些人受了大苦,安置时不许再有半分轻慢,吃住都要按良民的规矩来,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自己不再是谁的“货”,而是堂堂正正的人。

    卢象升站在摩卡港的码头,望着那些重获新生、却仍带着深重创伤的人们,又翻看着那一卷卷铁证,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对身旁的陈把总、萨利姆,沉声下令。

    “这些证据,一份都不许少,好生封存、整理清楚。这些受害的人,好生安置,他们的每一句控诉,都要如实记下。”

    卢象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督要在摩卡港,设一个公开的大法庭,当着各族商人、各部长老、还有奥斯曼那些底层吏员的面,把这桩案子,公审!我要让整条红海、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桩把人当成牲口买卖的罪恶,背后,究竟是些什么人;我更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夏的秩序之下,这样的罪恶,绝无容身之地!”

    一场即将在摩卡港举行、注定要震动整条红海商路的公开审判,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