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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幕府勤王军
江户城中,德川家光已经红了眼。
大坂丢了,京都的朝廷态度暧昧、暗通外敌,诸藩又一个个阳奉阴违、离心离德。
这位刚愎了一辈子的幕府将军,比谁都清楚,他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可他不甘心,他不相信传承了两百余年的德川天下,会这么快土崩瓦解。
他要做最后一搏——把全日本还能调动的兵马,统统攥到手里,凑出一支大军,与大夏军,决一死战。
一道道措辞严厉、近乎歇斯底里的动员令,从江户,雪片般发往关东、近畿的每一个藩国:国家有难,“海寇”犯境,各藩务须即刻征召兵马、筹措军粮,限期开赴指定地点,拱卫京畿、勤王护驾;凡有拖延、推诿、兵力不足者,以通敌论处,松平便是前车之鉴!
在德川家光的算盘里,日本之大、藩国之众,只要他这将军的招牌还在,强行勒逼,总能凑出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用人海,也能把远道而来的大夏军,给淹没、拖垮。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无情的一击。
经历了大坂不战而降的震动、又经历了当殿诛杀松平的恐吓,诸藩的心,早就散了。
接到这道勤王令,各藩藩主,表面上诚惶诚恐、满口应承,背地里,却各怀鬼胎,谁也不肯真把自家的家底,填进德川这艘正在下沉的船里。
于是,一场闹剧般的“勤王动员”,在日本各地上演。
有的藩,哭穷叫苦,回书说藩库空虚、连年歉收,实在拿不出多少兵粮,东拼西凑,只派来一支老弱残兵,人数连定额的一半都不到;有的藩,拖延观望,今天说“兵已在途”,明天说“路遇山洪”,一支兵马,走了一个月,还没走出自己的领地;还有的藩,干脆两头下注,明面上派些兵应付差事,暗地里,却早就与东路军,暗通款曲。
有个小藩的家老,奉命带兵勤王,出发前藩主把他叫到内室,密嘱了整整一夜:兵要带,但精锐一个不许去,挑些老弱凑数;粮草要带,但够路上吃就行,多余的一粒也别留给幕府;行军要慢,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前方分出了胜负,再决定往哪边靠。
家老心领神会,一路上走走停停,遇上别的藩兵,彼此还要哭一通穷、叹一遍气,谁也不肯走到最前头。
更有甚者,两支部队在岔路相遇,竟为了谁走前头、谁当炮灰争执起来,险些火并。
如此勤王,与其说是来打仗,不如说是来观望风色、给自己留后路。
好不容易,各路人马,零零散散地拼凑起来,号称数万“勤王大军”,可这支军队的成色,实在惨不忍睹:兵员,多是临时强征的农夫、浪人,缺乏操练、士气低落;各部之间,分属不同藩国,互不统属、彼此提防,谁也不肯打头阵;粮草,更是参差不齐、捉襟见肘。
这样一支乌合之众,人数虽众,却如同一盘散沙,从根子里,就透着一股败亡之气。
连统兵的幕府老将,看着这支军队,都只能暗自摇头,心知这不过是德川将军,最后的一场自我安慰罢了。
幕府拼凑勤王军的种种虚实,自然瞒不过东路军的耳目。
军议之上,面对这支人数“庞大”的敌军,将领们,却没有半分轻敌之外的紧张,反而议起了另一个话题——这一仗,该怎么打,才能赢得最省力、最划算。
有将领主张,趁敌军立足未稳、士气涣散,以大夏现代主力,迎头痛击、一战破之,干脆利落。
郑成功却摆了摆手,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深远的方略:“这支勤王军,看着人多,实则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根本不值得咱们的精锐,去跟他们硬拼消耗。咱们的现代主力,是刀刃、是拳头,好钢,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攥在手里,等着给德川心腹要害,致命一击。至于眼下这些守后方、护粮道、维秩序、看俘虏的差事——”
他微微一笑,吐出四个字:“让降兵来。”
此议一出,满帐先是一静,随即,许多人会过意来,眼中露出赞许。
郑成功所指的“降兵”,正是此前九州归附、大坂开城后陆续收编的日本降兵,以及一部分朝鲜辅助军。
这些人马,熟悉日本的地形、语言、人情,用他们来承担后方的各项差事,再合适不过。
而更深的一层用意,则是“以日制日”、“以战促融”。
“诸位想,”郑成功剖析道,“这些降兵,过去是幕府的兵,心里,未必没有顾虑、没有反复。怎么让他们真正跟旧幕府切割、真正归心于新秩序?空口说教,是没用的。最有效的法子,是给他们差事、给他们责任,让他们在实实在在的当差办事中,站到幕府的对立面去——当他们穿上新秩序的号衣、替咱们守住粮道、平定乱局、甚至要去面对旧幕府军队的那一刻,他们,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方略既定,东路军立刻着手,有条不紊地调度起来。
那些已经归附的九州、大坂降兵,被成建制地,编入了后方守备与后勤保障的体系:一支支降兵队伍,被派去守护大军绵长的粮道、守卫攻占的城池与粮仓、巡逻乡里、维持地方治安、清剿小股乱匪;他们还负责,接引新归附的藩国、转运军需物资、甚至看押、甄别幕府的俘虏。
为了让这些降兵,既能办事、又不出乱子,东路军也下足了功夫:每一支降兵队伍,都配有大夏的军官、文吏,加以统带、教化;军法,一视同仁,立功者赏、作乱者罚,清清楚楚;粮饷,足额发放,绝不克扣——这一点,最是收服人心,这些日本降兵,从前在幕府麾下,常常被层层克扣、衣食无着,如今,竟能按时、足额地领到粮饷,家眷还能分到田地、得到安置,两相比较,人心向背,不言自明。
效果,很快显现。
一个来自九州的降兵,名叫藤本,从前在萨摩藩当兵,吃不饱、穿不暖,还常被上官打骂。
归附之后,他被编入护粮队,负责守护一段粮道。
第一次足额领到军饷、又听说家中的老母,在新秩序下分到了地、进了合作社时,这个朴实的汉子,红了眼眶。
一次,一小股忠于幕府的浪人,试图袭扰粮道,藤本和他的同袍,没有半分犹豫,便奋勇迎战、死死守住了粮车。
战后,他对大夏的统带官,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从前,咱们是为藩主、为将军卖命,他们拿咱们当草芥;如今,咱们守的,是自家的粮、自家的太平。这仗,该怎么打,我心里,透亮了。”
像藤本这样的降兵,越来越多。
大坂降下来的足轻,被派去巡守町市,头一回被叮嘱“不许拿町人一针一线”,起初还不习惯,日子久了,见町人不再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们、还会递上一碗热水,这些素来被视作贱役的兵,竟也生出几分做人的体面;朝鲜辅助军带着日本降兵一道护粮,语言不通,就靠手势和简单的口令配合,几趟差事下来,两边竟也能并肩说笑。
后方州县要修桥补路、转运伤兵,降兵们干得熟门熟路,哪里有小路、哪村有水源,他们比大夏兵清楚百倍,效率反倒比派主力去高得多。
文吏还顺势教他们认数字、学规矩、记功过,许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立下的功劳,是能被白纸黑字记下来、换成奖赏和前程的。
他们在守护后方、维持秩序的一桩桩实际差事中,逐渐斩断了对旧幕府的最后一丝羁绊,真正地,融入、并认同了新的秩序。
而他们的归心与卖力,又形成了最好的示范,让更多还在观望的日本兵、日本人,看到了归附之后的出路与尊严。
如此一来,东路军,便以一种极为高明的方式,实现了多赢:最精锐的现代主力,被完整地攥在手里、养精蓄锐,毫发无损地,留待致命一击;广袤的后方、绵长的补给线,则由源源不断的降兵,稳稳地守住、盘活,大夏军自身的消耗,被降到了最低;更重要的是,这些降兵,在“以日制日”的过程中,完成了对大夏最实在的忠诚投名状,新秩序的根基,也随之扎得越来越深。
军图上,敌我两军的态势,形成了刺眼的对照:德川那边,兵越“凑”越多,却像一把攥不拢的沙子,粮道要自己防、后方要自己守,处处分兵、处处漏风;大夏这边,主力越打越整、越养越锐,后方反倒像滚雪球一般,靠归附者自己就稳了下来。
郑成功站在图前对满桂笑言,德川是把全日本的人心都推了过来,咱们是把全日本的人心都用了起来,这一仗,还没接刃,输赢已经定了七分。
满桂咧嘴大笑,连说这样的仗打着痛快,从前攻城略地要处处分兵看守,如今后方自有降兵替咱们守得铁桶一般。
反观德川家光,他拼尽全力凑出的最后一支勤王大军,尚未接战,便已在这种无声的瓦解与对比中,败象尽显。
东路日本的棋局,正从容不迫地,向着江户收拢。
而在万里之外、烈日灼人的红海上,南路舰队的一艘巡弋战舰,却在一次例行的巡逻中,于一片偏僻海域,截获了一艘形迹鬼祟、吃水异常的古怪商船。
当水兵们,撬开这艘船紧锁的底舱时,眼前那令人发指的一幕,让见惯了风浪、铁石心肠的老兵,都为之震怒、睚眦欲裂。